罌粟花

Friday, June 09, 2006

改良了的文學作文---《課室裡的繽紛》

《繽紛》

你覺得中四戊班怎麼樣?校長問。夕陽穿過沾塵的玻璃窗,把他頭上的髮蠟及油脂照得一片澄黃,如汗跡一般的顏色。
他們都很活潑可愛,使我也感到課室裡的繽紛。我說。我用雪白的手帕抹去額上的汗水,它被印上一陣淡黃。


陽光照不進四面的牆壁,只好從窗框躡手躡腳地溜進來,隱約地導出微塵的軌跡。燈泡放出蒼白迷失的空洞,旁邊的風扇重覆呆板一致的頻率,影子投射於天花上猶如不散的魂魄,興奮灰暗地躍動。

「同學,請翻開生物課本第六十頁。」我的喉頭彷彿發出一陣獸般的聲音,沙啞而年邁,在課室劃開一道暗紅的疤痕,僵硬而觸目。我托起架在鼻樑的黑框眼鏡,意圖掩飾寄身在影子下的侷促,卻不小心看到座上毒辣兇猛的太陽,眼前閃過絲絲的白光,惹來一陣站不穩的暈眩,我倏地別開眼,只怕眼前一黑。

「細世界會變花花世界……」呢喃的咀咒從隨身聽轉播到她的口中,她隨著咒語的起伏搖曳柔軟的女性胴體,白色透薄的校裙把混濁勃發的青春逼迫出來,如一條會動的幼蟲,躍躍欲試地渴望展翅成蝶。

她身邊的他專注地凝視桌下的漫畫書,襯衫的鈕子似乎被錯扣了好幾顆,頂上的頭髮活像生了?的鐵枝。他忽地失神又彷似迷途地掀起嘴角,眼袋如黑壓壓的蟑螂浮現在他的臉上,再緩緩爬上黑白漫畫上,吞噬他的色彩,使單調的沉溺更耀目。

「眼睛可以看見色彩是因為虹膜上的感光細胞。」我困難頂著大肚子在教師桌與黑板之間的空間裡轉身,不小心踢到了椅子,「吱呀」一聲引來幾把笑聲。其實我也在笑,但我比較著意掩飾,手中的粉筆如老人的牙齒,吱吱地啃嚼黑板、我眼中的感光細胞以及笑聲。

我的汗水在侷促的氣氛下滲滲地在額上、鼻翼上、頸部上、背後以及腋下流出,在我的身上製這許許多多的裂痕、缺憾,裂縫洩漏出尷尬,那些老年人的氣味。

男生們如從捕蟲網中逃脫的不知名昆蟲,閃閃發亮的硬殼使我更安份,恐怖得令我活得安心。他們在嘈雜的環境下拍案大叫,在拍翼聲中夾雜了粗言穢語,眼中的光彩如就快要被人生吞活剝的獵物,因被蜘蛛網包圍而感到自豪得意,複眼黑得有神彩,我總覺得他們虎視我腋下襯衫上的汗跡,黑中帶點黃。

另一個她的一頭長長卷髮如乾癟的水蛇,水蛇咬著她的頭不放,她也從容自得,從一個名牌手袋中取出一支醒目的唇膏,對著印上沒有耳朵的米老鼠圖案的鏡子咧起嘴來,紅色的蚯蚓慢慢又優雅地爬上她的嘴巴。

怎麼可以使這些昏沉的青春停止在我的眼前交替?不知道我的大肚子可會盛載這兒的顏色?不過,要是吞不下它們也不要緊,那就在如廁間排放出來吧。

「我想睡覺。」這個他說。

「快下課了,還有十分鐘。」那個他說。

「天殺的,還有那麼久。」他說。

我帶著身上的臭汗味、頂上的光禿、腰間的肥肉,默默地思考我自己所擁有的色彩該是什麼。

不過,應該不會和他們的一樣。

學生們受教麼?校長問。他把抹過汗的手帕放回口袋中,輕鬆地坐在椅子上。
孩子愛玩但也有分寸,認真起來會很用功賣力,而且倒也算懂得尊敬師長。我笑說,有點拘謹地挺直了身子,不再倚著椅背。


下課後的長廊披上一片濃稠的金黃,如金子般的令人沉淪與失常,在發毛的光線下瘋掉。我長長的身影在地上拖行,皮鞋無聲地在靜悄無人的長廊前行,似乎輕哼一首失落的童謠,歌譜早已發黃成灰。

課室裡,在夕陽的照耀下,課室裡迴盪著鮮明的青春悶響。

「你怎可背著我和她有一腿?」她猶如戴上青色厲鬼的面具,暗啞的鐵?佈滿在因激動而顫抖的雙唇,露出在化學液體中爭扎的昆蟲死前的面容。

「有問題嗎?」他冷笑著,從容地在看著孩子撒賴。

她頭上的水蛇嘶嘶地舞動著,亢奮地不住向灰沉的天空伸展,她如被吊在半空,痛極,原來會呆掉。「離開她。」她說。

「分手吧。」他說,聳一聳肩膀,抖掉上肩上的白色的飛蛾。

水蛇的紅舌紛紛探向她的眼中,以最暴烈的姿態現身,「我死給你看!」她咬牙切齒地說。

「哈!」他諷刺地笑了出來,飛蛾隨之被摔在地面,「如果你敢做的話,請自便。」他一腳踏在飛蛾的身體上,牠流出泥般的汁液,雪白不再。

我忽然想起明天生物要教的課:雌性合掌螳螂切掉雄性合掌螳螂的頭部的偉大動人的交配方式。

我聽說你班有人亂搞男女關係,你說該如何處理?校長問。他的身子依然挺得很直,一秒的鬆懈也沒有。
不用了,那女的前天跳樓身亡,先行了斷關係,不用我們操心了。我笑說。

傍晚的風最是腥臭,把學校旁的垃圾場的氣味統統吹過來,但我都習慣了,所以並沒有嘔吐的衝動,倒覺得和風溫柔。

我就讓一切如奶白的月兒那麼溫柔地不作聲,就讓黑夜的寧靜蓋過一切模糊的發光體。所以別讓任何人發現我正鬼祟地躲在課室裡月光所不能照及的地方看戲,我已盡量把肥胖的身軀蜷縮在一角。

晚上是昆蟲最活躍的時分,是腥臭的青春所招惹的,他們在黑暗的課室裡聚集,吱吱地叫個不停,圍在獵物身邊大聲叫囂,如火紅的火舌在狂風中亂舞。

「別打我了!對不起!」那個弱不禁風的女孩被幾個裙子很短的女同學包圍在,在灰暗的微弱光線下看見她驚慌的表情,如墮陷阱的飛蟲。

牠們不約而同地用腳上的黑皮鞋鞋狠狠地踢向她。「你這賤貨還敢拒絕替我們做功課嗎?」??的撞擊聲淹沒了沉默哽咽的呼叫。

她的血如雨點般灑在黑暗中,開出一朵又一朵繽紛的深黑血花。

我已四十多歲了,再過幾天就要退休,還有力氣指著學生說教、談正義麼?我不想交什麼報告,不想引起什麼事端了,就讓一切很好地渡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突然,女孩紅腫的眼睛在暗黑中把我對焦,幽幽地控訴我漠視這些繽紛。

你對中四戊班有什麼期望?校長問。
我想把他們統統殺掉。我笑說。


~完~

改良了的文學作文---《我的少年夢》

《撿起碎片細心併合卻不小心夾雜了命運殘渣的夢 》 徐務研

「請簽名。」一張模糊的臉孔在說話。

我忽然感到一陣頭昏腦脹,彷彿白蟻正沿著我的骨髓吞蝕我的腦袋,遺留給我滿身的騷麻,他的臉孔佈滿了昆虫,一隻一隻猶如黑白的漩渦侵蝕我的夢。
那被樹蔭切割的鑽石灑落在石板路以及我的身上,替我的裙子染上不規則的黑白花紋,鎖骨從圓領的黑白圓點裙子俏皮地探出頭來,薄紗裙子被風吹拂得像春天的灰白的落花。

我看見一個黑色的物體在灰白的風景中冒出,愈來愈近,直到身穿黑白間條襯衣及黑色長褲的陳先生拍了我肩膊一下並說他感到不好意思因為他遲到了,害我等了他好幾分鐘。這時我發現有一隻蚊子不住地圍繞著我,心中不禁起了點煩躁,卻又礙著陳先生熾熱的注視而不敢發作。

陳先生一個馬步跨上了他身邊的單車,用黑黝黝的手拍了拍後座,揚起了灰白的塵埃,他笑說我發呆的樣子很美,也催促我快點坐上來。

我眼睜睜地看著蚊子飛到他的臉上,貼近嘴角,這似乎令陳先生的膚色又黑沉了些以致蚊子完全隱身於他的臉上,然後我懷疑他吃下了蚊子。

我順勢坐在後座,我的裙子像變成他褲子上的流蘇,彷彿我倆二合為一,如果你的視線廣及我們腳下的車輪,你也許會認為這三者併合起來像一條黑白色長毛雜種狗。

我緊緊地摟著陳先生的腰部,面頰貼在他的背上,然後不知道是和風還是車輪的轉動,又或許是陳先生的頭髮和我耳際長髮廝磨發出了「咻咻」的聲音。沿著黑白的景色呼嘯而過,像一部有伴樂的黑白影畫戲。

陳先生彷彿成了戲中的男主角,他問我倆這輩子就此相依偎好不好,他別過頭來迎視我,眼睛黑白分明,攝走了我半個魂魄。忽然,我剩下那半個魂魄記起他的名字原來是陳勤。

我眼眶不禁紅(黑)了起來,耳朵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似乎他的心跳是特地為我慢下來的,給予我安全感,但我耳邊又隱隱傳來蚊子的低喃,「嗡嗡」的響個不停。

勤把車子停了下來,在樹蔭下(有一隻蚊子的陰影落在他的臉上)為我套上指環,我笑得快樂甜美也同時發現我的無名指竟被蚊子叮了一口,留下黑色的血印。

他吻了我並答應愛我一生一世,無條件為照顧我而奔馳,他希望我可以替他生孩子及打理家務,問我可不可以嫁給他。

我說女人最重要就是守著天長地久,最幸福莫過於可以和愛人永遠在一起,所以我緩緩地吐出「我願意」,有好幾隻蚊子乘虛飛入我口裡。

他也俐落地說他願意,那隻可惡的蚊子在他的臉前盤旋,干擾了他說話的聲音,而那一刻我一巴掌打死了他臉上刺眼的蚊子,啪的一聲。

「啪!」一聲把我帶回灣仔某個律師事務所,碎片散落一地來不及撿回。

勤一個巴掌打了下來,我的臉上傳來了劇痛,「妳這個臭婆娘只管在發呆,我好不容易低聲下氣地哄妳和我離婚,妳現在可別耍嘴皮子、阻我風流快活呀!」

「你千萬別忘了付我的膳養費。」我在離婚協議書簽上形狀如蚊子的簽名。

我那個夢已被命運擺弄至灰白與失落。四十五歲的我呷了一口茶,心想下午該去接受羊胎素注射以及買幾本愛情小說。

我離開律師事務所,沿途一一拾回沾了些灰塵的碎片,掃掃它們身上的塵埃,卻不小心在手指上劃下一道鮮紅的血痕,然後我摸摸的豔紅的套裝裙子拭去血液,沒有事發生過。

我繼續去併合我的夢,
永不悔悟。

《寧靜的獸》隨筆

《寧靜的獸》隨筆---《日記》 和讀後感

《日記》
當我發現早已被火化成灰的你睡在《睡》之中,在我熟悉又陌生的《寧靜的獸》的書頁中遊走時,我坐在我曾擱置你的那個窗台上開始編寫我的偵探日記。

八月十四日


我跟據書中的指示,穿過斑馬、大象、猴子、老鼠、雞群、擱在路中蜷縮在紙皮箱的R(但他的樣子長得像S),來到了佈滿路軌的月台。

後來我把眼睛用半透明的手巾蒙上,在路軌上跳著火焰的舞步,隆隆、隆隆的風掀起我火紅的裙襬,從我眼前快速掠過的地鐵玻璃窗裡我看到了關於美髮的廣告以及你半透明的臉容。

十月十四日


我從我們的家裡把封塵的微形冰箱拿出來,沿著大廈外牆的樓梯拖行,我一面留意每層的房間敞開的門,注意有沒有R或S的身影,一面下定決心把你雪藏。

我無意間走進一間傳出你歌聲的房子,K她倏地出現,死命地抓著我的頭髮,我留意她的樣子長得像我媽。

「我是你的情敵、是你的弟弟、是你的姑姑、是你父親在壁屋裡的情人。」她在叫嚷。

「我倒常常幻想你,那個揉碎毒磨菇的人。」我說。

十二月二十四日


今天,我在一萬個緊急的電郵中看見你給我的信,你說你不是你,你懷疑自己是長耳朵,你是他。

於是,我決定尋找他。

十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我致力找尋他,後來我在那個佈滿傢俱的單位裡看到他,但我卻心慌起來,趕忙跌跌撞撞地跳跑,途中不小心因地上的冰箱及夾萬而倒下。

當我回到我的住處時,我發現我的影子旁長出了另外一個影子,他依附在我的影子上,於是我關上家中所有的光管,乾脆俐落地殺了他(意外地也不小心幹掉了我的影子)。

誰叫他打開了夾萬的鎖,活該。

十二月二十六日

因為我殺了他,所以我決定寄一封電郵向你撒謊。

寄件人:我 收件人:你

我想我正在計劃寫一篇動人的愛情小說。

十二月二十七日

這日子適合作出回憶,那天你蜷縮在洗衣機內,於是我出神地看著你和一些衣物在裡面翻滾。當你從洗衣機中走出來時,你的身型就縮小了,渾身散發著薰衣草柔順劑的氣味。

從此以後你變得愈來愈小,後來因為你過於細小的關係,我恐怕你會走失,所以我提議我們可以把自己收藏在你家中的夾萬裡。這果真是個好主意,我們應該可以窩在一起熬過冬天。

可是他在冬夜那個晚上開啟了夾萬的鎖讓你開溜,要不是我禁不住嘲笑自己蜷縮的形態,我一定可以抓住你的。

四月十四日

我穿過了長得差不多模樣的人群,走進了電芯工作大廈,沿途和一些不認識的人打招呼。

我坐在一個陌生的位子上,在電腦面前編輯我的尋人啟事,為了增加啟事的吸引力,我在空白的位置上加上一張獅子的照片,為此我感到萬二分地滿意,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身後的人在叫喊。「你真的想登刊這篇關於獅子咬掉女孩手臂的新聞嗎?」

我點點頭,那張照片真的很管用。

「真是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那人說。

~完~


讀後感:

我只能用感覺去理解《寧靜的獸》,而不是理性地解構內裡每個細節橋段的背後意義,於是我在這迷宮中自得其樂。我看畢此書後,只感到有很大的壓抑感,來自小說中的疏離陌生,也來於人物們不停的尋找及放棄。

書中多個小說中,父母親與子女的關係又或是男女之間的愛情都顯得很模糊陌生,彷彿與街上陌生的途人無異,混在一起,分不清他、她究竟是誰。
在《寧靜的獸》中,「我」的生活天天如一,重覆又重覆,卻依然陌生,「每個人都是在不熟悉的地方生存過活。」這是否生活的一種可悲呢?在作者的筆下,疏離、荒謬的調子使故事顯得更冷。

我十分享受閱讀韓麗珠的書,因為她使我的腦筋放慢理性的思考步伐,令我那快要被繁重課業所埋沒的「感覺」重見天日,謝謝。

「真是一個難堪現實的社會縮影。」

看完西西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及《感冒》後的作品

咳嗽的女子

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如果不是因為感冒而咳嗽的話,那就是得了氣管炎。但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就算在晚上咳嗽得令人及自己也煩厭也不會主動看醫生。於是,父親催促我去看病,他知道我自小以來得病後終不可自然地痊癒。

看醫生吧。
父親說。
哦,好的。
我說。那時我正坐在椅上對著電腦螢光幕沉思。

我的網上日記該怎麼寫才不會顯得灰調子呢? 我想。( 我很懷疑這是一種什麼的等待,明知故等嗎?這發誓這個答案只有將在明天下午6:42分消失的花花才會知道。)
梁醫生真的很受病人歡迎,在甲區梁醫生的醫務所時時刻刻也有許許多多的病人在輪候,這都包括了我。在一小時又二十分的等待裡,我坐在白色長椅上和其他人一同呼吸佈滿病菌的空氣。

梁醫生是我媽媽的客人,她是他的財務主任,所以媽媽總會在衫冬時拜託梁醫生給我們一家預留防流感疫苗。但我真的很害怕讓冷冽的針管進入我的血管,似乎會凍結我的眼淚。後來,媽媽硬要我去打針。別怕,不會痛的。醫生說。原來眼淚是不會因為幾毫升的針藥而凝滯,因為它們都落下來了。

「那時開始咳嗽的?」
醫生問。
「這個星期」
我說。
大概應該是聽過黑對我的說話後,也大概是他傳染我的。
「晚上呢?」
醫生問。
「咳嗽也就更兇了。」
我說。(咳咳!)

因為咳嗽我聲音必須取代電話鈴聲,像我這樣的女子是很討厭寧靜的,那使感覺停滯不前。

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是不應該有像黑這樣的一個男朋友,而黑不應該像我這樣一個的女朋友。我是一個不應該得到幸福的女子,因為得到後又會失去。所以我很害怕想像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的「失去」是一個怎麼的及物動詞,而其實我寧願它是不及物動詞。失去什麼就由它失去什麼,別要我這樣一個想要幸福的女子想起究竟失去了什麼。(也許明天花花會知道七個月零七日的日子其實過得很快,花花得到了圓月卻失落了聖誕老公公以及生日天使的祝福。)

如果再給你選擇,你還會和我一起嗎?我問。
不知道。
黑說。
為什麼?
我問。
因為有點溝通不來,不過先由它去吧。
黑回答說。

究竟是什麼令我和黑溝通不來呢?
「有點」究竟是幾毫克、毫升又或是公斤呢?是不是我撥號找黑時,黑總有別的事幹,所以只有幾分鐘的通話時間,而是那幾分鐘不足以讓我們溝通,還是那幾分鐘令我們更加溝通不了?

每個星期黑和我也聊不上半小時,這以致我相信我和黑說話的音波太大,頻率太慢,所以半小時可以是半世紀?人的聲音是不會變更的,音波、頻率亦然。物理老師說。我是多麼的不認同,所以也許是這個原因,我不再修讀物理。

有時候,我和黑溝通不了是因為我渴望溫存後他能給我一個吻而黑其實不喜歡接吻。性愛這活動比嘴巴更能溝通嗎?又有些時候,當我在便利店輪候時,我懷疑我只是和避孕套溝通而非黑。也許和我黑溝通不了的最大原因是因為他是我的第二次。因為有點溝通不了,所以他把咳嗽治好後,我才患上咳嗽。

如果溝通和幸福是正比例,那我更相信我是一個永遠得不到幸福的女子。(花花整天待在冰箱中,郤總也找不到暖水伴藥吞下。)
你今年幾歲?
醫生問。
今天就十八歲了。
我說。
你都這麼大了,幹麼還害怕打針?
醫生問。
反正防流感針不能治好我這種咳嗽。
我在回家的路上想。(咳咳!)

黑已經整個星期也不找我了,這令我為自己設立了屬於我這種女子的問題:你究竟失去了什麼?選擇分別有:甲,黑的人;乙,黑的心;丙,你的幸福;丁,黑的時間。於是我選了戊---以上四者皆是。(於是花花對我說:「我明天也許會枯死。」)我一邊在咳嗽一邊在想答案的原因,後來都不再想了,因為我注定是個得不到幸福的女子。

在個多月前,在我還未知道自己患上咳嗽時,我曾用另一方法和黑溝通,每當我被不知道是什麼的感覺包圍時,我就真的萬二分想致電給黑。

是我錯了,錯了,錯了,錯了。
電話接駁鈴聲在響。
吻你,吻你,吻到分別了。
電話接駁鈴聲仍在響。
然後,斷了線。

有見及此,我學會了寫信,而其實我真的不明白為何我會生了這種念頭。(我也說不出什麼的心情,只是望著她那十七至十八片的花瓣彷彿慢慢地落下。),有時寫著,寫著,我像是忘了對象是誰,究竟是黑還是我所虛構的人物?而又或者其實我只是為自己寫日記?也許,我不需要明白,就如這輩子幸福也不會讓我明白。

喜歡我為你編織的頸巾嗎?(花花說:「請幫我記著我和草草的故事。」)我寫。
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快要生病了。(我也不知道該為什麼,只是我的心瓣也好像盛載著花花的露水。)
我寫。
無論如何,我愛你。(「嗯,love yourself before you love someone。」)
我寫。

於是我把數月來的信在情人節那一天送給了黑,黑說他過了好幾天才看。

有什麼感覺?
我問。
不告訴你。
黑說。

而真的,其實沒看也沒關係,信本來就是要寄出去,那可料到最終有沒有回信。而一張信紙也真的花不上幾毫,而也只是用了一支原子筆的墨水,似乎這對我並沒有任何的損失,因為我根本再沒有東西可以損失。

因為我樂於思考這些問題,所以都忘了究竟我和黑有否溝通過。不過,我記得我就是在這天患上咳嗽,並且也沒忘記我是一個不會幸福的女子。

我著實想告訴黑我很怕跳馬這一種活動,因為總是看不了身後是什麼,而踏上跳板,騰空的感覺令我失重。這是一種飛翔的方式嗎?如果是的,那應是我這輩子最不願選擇的起飛方法。(花花笑了笑,花瓣顫個不停,對著我說:「反彈無回頭。」)

喂。
體育老師說。
是,什麼事?
我問。
你的騰空做得很漂亮,簡直可媲美奧運選手。
她說。
是嗎?
我問。
以前真的看不出來。
她說。

也許是因為這件事,我開始思考飛翔是什麼的一種感覺。這個星期,我和失眠共處了二十小時;與眼淚攀談了五小時;和咳嗽渡過了沒有來電的晚上。其實,這些也許都足夠了,足夠到不再需要和黑溝通。(1、2、3、3、2、1,花花一面在原地跳飛機,花瓣也一面落下。)

事實上,自從和黑一起後,我質疑我自己其實一直都不是一個不相信幸福的女子。如果不相信幸福又為何一直要和黑一起呢?

這天,像我這樣不會得到幸福的女子其實真的不需要幸福,而應該需要快樂就足夠,幸福畢竟不是所有。

於是,我這晚都在思考飛翔的方法。(花瓣在我眼中流轉,明天我會悼念我記憶中的花花及草草,或許日後我會把他們的故事寫出來.....並不保括我。)
所以忘了吃醫生給我的藥以及忘了
接電話。

樹林的腳印

樹林的腳印

同學們,世界上的樹林都愈來愈少了。聲音從生物老師口中吐出,聲音遇上黑板折射到米米耳中。

哪裡哪裡老師都說到哪裡去了?米米想。她不住地翻著書本,紙張發出蒼白的呻吟,在老師口中的樹林裡走失了。

她知道一定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看得她心中直發毛。她知道在她左後方的那一桌,有一道不屑的目光,如散渙的日光慵懶地戲謔她。

不要看著我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你笑我看不見我笑你聽不到你我沒有關係縱使曾經有關係我要忘掉你已經忘掉你你可恨嗎但我不會恨你我要忘記你忘記你。米米想。

同學們,人類都太自私,可怖了,所以樹林愈來愈少了,人們都把樹斬得光光的......可以嗎?可以嗎?米米我可以嗎?可以在我家嗎?我可以動嗎?動呀,動呀,進進出出,出出進進。他怎麼可以把我的樹都斬得光光的,怎麼可以窺視我的秘密?米米,可以嗎?我真的可以嗎?......同學們,你們要愛護大自然,要珍惜樹林呀......好呀好呀,愛呀愛呀,我說好呀,好呀,你斬伐吧,把樹都斬光光,讓陽光親吻樹林裡的河流,小心石澗呀,可可,小心石澗,可可,小心地滑進來但別跌倒呀。我可以動嗎米米?我想在樹林跳舞,我想動,可以嗎米米?......同學們,沒有樹林,也就會有很多二氧化碳,之後就會令到全球氣溫上升......樹木都斬光光了,二氧化碳把樹林包圍,像流動的霧,可可,你在哪?你在哪裡跳舞?你聽到河流的聲音嗎米米?可以嗎米米?可以嗎米米?太陽可以出來了沒有可可?出來了出來了,米米你看,出來了啊出來了啊米米。太陽的光線恩臨樹林,多美呀米米。......同學們,下課了......好臭,二氧化碳很臭,可可好臭。

下課了,走吧,他也走了,同班男同學都走了。米米感到一陣暈眩。

是呀是呀你看過了樹林在人家讀書吃飯看電視時你我都已看過了樹林你看過了又走了然後和人家一樣讀書吃飯看電視你知嗎我想忘記但是你不會忘記因為你覺得遊覽樹林和讀書吃飯看電視沒有分別是呀有什麼分別還是要讀書吃飯看電視對著父母說好了我吃飽了先回房睡覺了明天生物要測驗了。

是嗎是嗎為什麼走出了樹林卻抹不掉腳印。

米米同學,都下課了怎麼還不走?老師問。

流淚

流淚

「咻咻咻!」翻飛的洋蔥汁液散落在細小廚房的每一角,活像在空中隱身的細菌或塵粒。

我呆坐在狹小的牢籠裡,眼神穿過早已生?的鐵絲網,落在手起刀落的胖廚子身上。他那熟悉的背影、身形,令我明白自己只是個半死不活的後備。

一陣冰涼的感覺沿著我發熱的眼眶滑落在我滾圓的大肚子上,衣衫彷彿被落下的雨水汙染色,這是兩個氫元素和一個氧元素的組合。除此之外,我已想不出任何有關我在眼中所落下的水點的詮釋。

「喂,來個洋蔥炒飯。」門外的人叫道。
「是。」胖廚子轉過頭回應。
他擁有……不,是我擁有和他一模一樣的鼻子、眼睛、嘴巴……但是在他的眼裡,會否蘊藏和我一樣的水點?

「咻咻咻咻。」洋蔥在菜刀下解體,它透明的血液似乎轉化生存在我眼裡,原來我的雨水只不過是為洋蔥的支解而落下,而並非因為其他的原因。

「該死!你天殺的不住流淚!你可別眼睛哭瞎了,要不然那是誰陪我?」胖子向我咆哮。在這一刻,我看見他佈滿雪花的雙眼。我失望極了,我的眼淚是透明的,而他的卻是白色的。我和他不是一定要一模一樣的嗎?

原來「眼淚落下」這動作稱為「流淚」,那我是為了什麼而流淚呢?直到那次的對話後,我才有點頭緒。

「爸,他為什麼流淚呢?」孩子問廚子,的的眼睛卻看著我。

「誰知道!」

「老師說人在傷心時才會流淚呢!想必他定是感到傷心吧!」

「他根本不是人,根本不可能擁有感情。」

「才怪!」孩子一臉不悅,「他長得和你一模一樣,你是人,為什麼他就不算是人?」

廚子氣得臉紅脖子粗,切洋蔥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你這小鬼真的長幼不分,亂說話!」

我沒有牽動臉部肌肉,所以不能表露「傷心」的表情,因此胖廚子說得對極了,我根本不可能有感情,我不是人。「滴答滴答」眼淚卻像斷不了的線落下。

「你看,他又流淚了!」孩子對胖廚子囂張地說。

「真的拿你沒辦法,」廚子「氣」極而笑,「我想應該是洋蔥的汁液令你流淚吧。」

我呆坐在冷冽的牢籠,心生失望,撲了個空。真的嗎?我真的只是因為洋蔥對我的化學作用而做出了「傷心」的行為---流淚,但卻不是因為傷心?

淚水如剛打破的玻璃碎片在我和廚子如出一轍的臉頰上劃下了淚痕,我伸出舌尖,沾了自個兒的眼淚,嚐嚐這些沒感情的淚水。原來淚水沒有洋蔥的味道,卻有鹹味以及想成為人類的盼望。

「親愛的,隔壁的孩子心臟病發了,真可憐。」女人對廚子說。

「怕什麼?他家不是也養了個複製人嗎?」胖廚子答道。

「也對!反正也只不過是把複製人的心臟掏出來移植就行了。」

我眼前是一片水簾,既然沒有感情,為什麼要我懂得流淚?

「你的白內障好像嚴重了。要動手術嗎?」女人憂心地問。

我終於明白胖廚子眼內的雪花並非如我所想的眼淚。

「我想愈早愈好。」胖廚子看著我,「不是是否洋蔥作的怪,我怕他哭瞎我的雙眼。」

無情的我會流淚,為什麼有情的人卻不為我落下一點眼淚?不久將來,當我的眼珠深陷在他的眼眶裡時,那是否代表他曾為我的死亡流淚?

「喂,好幾天沒有洋蔥用了!妳替我買點回來吧。」

我落下無重的眼淚,流淚的原因是因為渴望成為人類。

《遊園驚夢》及《永遠的尹雪艷》讀後詩

《遊園驚夢》及《永遠的尹雪艷》讀後詩
(只適宜看過《遊園驚夢》及《永遠的尹雪艷》的人士觀看)

誰在《遊園》而《永遠的尹雪艷》吃掉了
誰的驚夢
決定誰的骨骼的生長
啃嚼誰的紅與白誰
忘掉誰與誰眼睛裡火紅的緞子旗袍落
在誰的黑馬上
只須記得我髮上一朵酒杯大血紅的鬱金香
給誰的夢的夢
夫人。

~完~

忠餐

《忠餐》 徐務研

夜色正濃,霓虹燈愈發耀眼生輝,灑落於肩”麼菊?”的路人的臉孔上,散發”靡爛”的喜悅。人潮擠湧的天橋,坐落於羅胡商業城旁,成為通往人間天堂的天梯。

我碎步踏著那梯級,小心謹慎地避過來勢洶洶的途人,地上滿是食物碎屑及沙塵,過長的褲管不免沾上了少許污衊。我皺眉,卻無暇理會,忙於應付眼前的人群。

步下天橋,我撫著空盪盪的肚子,它不滿地咕噥,於是我只好四下張望,在食肆林立的街頭疾步走了好一會。我往口袋探一探,不禁嘆了一口氣,停下步伐,佇足於一間大排檔前。

「先生,我們這兒可是遠近馳名的,來坐一坐吧!」店前佝僂男人諂媚地對我說道,雙手交握放在胸前,眼見我有意光顧,也就忙不迭豎起了母指,挨近了我,神秘兮兮地喃喃說:「價錢可是一級的便宜哦。」

我點了點頭,他樂得眼睛瞇成了一線,笑意更盛,展現一排灰黃的牙齒,手向一旁的女人揚了一揚,又客客氣氣地招呼我坐下,也就彎著腰東張西望,樣子也蠻焦急的。

「爸爸,爸爸!」一個小不點一股腦兒地揍到佝僂男人的懷中,這個小娃兒直往男人的懷裡鑽。「小刀疤牠好壞啊!」

男人臉上諂媚、市儈的神情霎時消失得不知所跡,一陣柔和慈祥的微笑掛在嘴邊,自個兒的手”磨”挲小娃兒白嫩嫩的豆腐臉,滿臉疼愛道:「幹麼?這是牠欺負你,還是你倒過來欺負牠呀?」

一個啡黃色的東西隨孩子的後頭跑了過來,原來是一頭狗,牠像是不服氣地向小主人「汪汪」了兩聲,也就乖巧地跪立在男人身邊。
牠是一頭個子挺大的狼犬,短短的黃毛夾雜點點灰塵,但卻精神抖擻,身上卻有一條長長的疤痕,上頭都沒有毛長出來,似乎都是很久遠的傷患,只因牠的眼神是多麼堅定,沒有一絲受過傷的悲痛。

小娃兒剛剛跑過來,還未喘過氣來,臉蛋兒也紅不”X咚”的,小小的指頭指指那頭狗,「小刀疤呀!」小娃兒皺了皺短短的眉頭,「竟然跑得比我快呢!」這時,他卻又「咯咯」的笑個不停。

「是嗎?」男人點點娃兒的紅紅的鼻頭,帶著點質疑的口吻吃吃地笑道。

「汪汪」小刀疤不滿地抗議起來,但很快又搖著尾巴住了口。

「是呀是呀!」娃兒大力地點點頭,後來只見自個兒爸爸只是乾笑,也就豎起指頭,煞有介事地重申:「是真真的,不是假假的。」

男人裝著很苦惱的樣子,手托下巴思忖了一會,又道:「那就糟了,恐怕我要打牠一頓屁股…..」

小娃兒嚇了一大跳,沒有一點兒喜悅,反而瞪著可憐兮兮的大眼搶著說:「才不要呢……」

那個正在把碗碟放在我檯面的女人突然插嘴,大聲朝男人那個方向嚷:「老闆才恨不下心呢!平兒不要給小刀疤急著慌啊!」女人整頓好檯面,轉身就走,又道:「那次我們店得罪了大虎那邊的人,那伙人來勢洶洶地直說要老闆的命,又刀刀劍劍的沒完沒了,想不到那伙人怒意可燒上心頭,不理三七二十一就抓著老闆,幸好那時小刀疤拚死咬著那個頭頭的手不放,有好幾個人都往小刀疤的身上斬,但怎樣?牠就是不愛放呀!直到那個人的肉都快被牠扯下來,也就嚇得屁滾尿流,什麼刀子都”?嚦啪拉”的統統給掉得滿地都是,從此之後也不再來搗亂了。」

她走到了小刀疤跟前撫撫牠的頸項,牠也就乖巧地低著頭,瞇著眼,全然想像不了牠當時的兇狠之貌。「不過,這可辛苦了牠,那時牠的傷口深得很,血都流了一地,卻又不敢哼一聲,看得我心也痛了。我本想牠是沒命的了,料不到牠卻爭氣地活了下來,真是命不該絕。」

男人的臉掛著感謝的笑,一直都不說話。

反觀平兒興奮得掙開自己老爸的懷抱,搓搓了拳頭,舉著小手像是革命志士的模樣,然後胖胖的身子連跑帶蹦地撲向小刀疤,「來來,我們來砌搓砌搓,看看誰才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漢。」

小刀疤也就和平兒打作一團,人犬也玩得不亦樂乎,一點也不像是砌搓,倒像是在聯誼似的。

大排檔的人也搖搖頭地笑,連紋身大漢也拍案亂嚷一番。而我,也笑了笑,這樣的日子可過多久?

一陣格外刺耳的腳步聲忽地傳來,有別於那汽車的引擎聲響;有別於那大漢醉意盎然的吆喝;有別於那男男女女歡呼尖叫的吵鬧;有別於孩子嬉笑聲,聽起來令我打了一個寒噤。究竟來者何人?

不待我看個清楚,男人如箭般飛來迎上前,咧著大嘴大嚷:「黃老闆,來來來,快坐。」

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胖子摟著一個打扮性感的女人,身後是一大群大漢,很有氣派的樣子,他揮一揮手,嘴巴叨著煙道:「免了,老明。」然後他牽牽嘴角,「倒是你欠我的錢要快點兒還……」說畢,那肥厚的手掐了掐身邊女人的屁股,看得身後大漢直想吐,卻又礙於胖老闆的面子,全都不敢發作,卻忍得滿臉黃黃綠綠的;那女人很是難過,卻又假裝的嚶嚀一聲,不情願地扮演著小鳥依「豬」的爛戲碼。

「黃老闆….其實是這樣子的…近來我店….這月頭….剛剛交了租…還….還…真的很拮据….」老明縮著脖子說。

黃老闆滿不在乎的樣子,口吐了一個煙圈,過了一會,興味地說:「我可不關我的事。」然後問身後大漢:「是不?」

「是。」聽起來真像交響樂,很有「團隊精神」。

平兒自顧自地逗小刀疤玩,壓根兒不知發生什麼事,小刀疤卻機警地僵直了身子,頭都往黃老闆那個方向探,似乎意味到了什麼似的。

「可黃老闆…」老明只敢望著自個兒的鞋子,全然不敢抬起頭來,「我真的鑽不出錢來。」

黃老闆搖了搖頭,「嘖嘖」了兩聲,胖胖的手拍了拍老明乾癟的臉,「那我的錢該往那兒鑽?」

老明突地抬起頭,由衷地說:「我明白…我明白…」他的頭又垂了下來,「但…不可再通融一下嗎?」

「哈哈,哼,你以為我是誰?你喜歡拖多久就多久嗎?我什麼都要順你意嗎?你以為你是誰?」然後他誇張地大笑,吃力地轉動自己的肥腰,又問大漢們:「哈!他是誰?」

由大漢的臉色可讀出「我那知?胖子。」,但他們又是不敢發作,畢竟「財」字最大,也就只好亂笑作一團,也不知有什麼好笑,跟著笑就好了。

「但是…我真的…」

「什麼?」不待老明說完,黃老闆也就忿然把口中那根煙往地下摔,挑了挑眉,後面的大漢全走前了一步…不,是一大步。

平兒還小,第一次見這麼大的場面,那麼多叔叔圍著爸爸,也就嚇得直發抖,小刀疤見勢色不對,奮然自小主人環抱的小手裡跑了出來,直往胖子吠個不停。

「噓!小刀疤別亂吠,別嚇著了黃老闆。」

「才…才沒有!」黃老闆往小刀疤吐飛沫,也暗暗地拍了一拍自個兒的胸口。我心裡暗道:個子那麼大,還真的是嚇壞了?

大漢們又暗地拍了拍心口,像是道:「呼!嚇死人了。」

「對不起,黃老闆,牠就是這麼淘汽,教也教不聽,不要見怪、不要見怪……」說著又打了打小刀疤的頭顱,小刀疤沒有避開也沒有哼一聲。

「爸……別打。」平兒小聲說,但場中對峙的人並沒有聽到,要是聽到,在這節骨眼的時候也不會把孩子的話放在心上。

大排檔沉靜了一會,兩方也沒有說話,老明更是哼也不敢哼一聲,頭也愈垂愈低,快要垂到自個兒的腳了。倒是小刀疤勇敢得很,身子挺得直直的,寸步不離地守著主人。

「要我通融麼?」黃老闆重新點燃一支煙,往嘴裡吸。

老明眼放異彩,連連點頭,「是,是。」

「好。」他呼了一口煙。笑著,「但有條件。」

老明也是連連點頭,不疑有異。

「我今天想請我的兄弟吃豐富的一餐。」他指了指身前大漢。

「好,好,沒問題,我請客,我請客。」

「好。大家坐下。」黃老闆示意大伙兒找個好位置坐下。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容得下這麼多人的桌子,店內女人也哄了平兒睡,安撫他的情緒。
待一切整頓好,老明也就恭恭敬敬地問:「黃老闆要點什麼菜?」

黃老闆又掐了掐鄰座的女人,吃吃地道:「狗肉。」轉過頭,又大笑起來。

老明臉上青一片綠一片的,「我們這兒沒有呢……」他頓了一頓,又重拾諂媚的笑:「不過我們這兒的蠔餅可是好吃得不得了,黃老闆要不要……」

黃老闆重重地拍了一下檯面,怒目而視,「我說有,便有!」連身旁的女人也嚇了一跳,而老明身旁的小刀疤護主心切,也湊熱鬧吠了出來,這次可吠得很狠呢。

「但…」

黃老闆漠視小刀疤奮力的吠叫,更囂張地用肥膩的手指指一指小刀疤,「而且指定要這隻。」然後冷笑出聲。

「不可以!」老明不禁驚呼一聲。

「不可以?」他問。「那要不你就現在還錢給我,要不…...」他的手指不停往老明頭顱上鑽,「我就砸了你這間店。」

「……」主人靜了下來,小刀疤歪著頭,不解地搖著尾巴。

「瞧瞧你的潦倒樣子,不過是一隻狗罷了,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

「……」幹麼主人不說話,是他不高興了嗎?小刀疤繞著他轉圈,又挨又親的,似是逗主人開心。

「你要是還不了錢,我可不擔保你的妻兒可全身而退呀。」

「……」他緊握了拳頭。主人憤怒了嗎?小刀疤也就同仇敵愾地和胖子低吼,發出「嗚嗚」的聲音。

「要是你妻子要我養,我可樂意得很呀。」他的口水像是快掉下來,標準的色鬼模樣。

「你這…」他一霎間露出了狠狠的目光,但卻隨之收斂。「好……」

黃老闆滿意地笑:「對嘛對嘛,這才像樣,這該死的狗,看你還敢不敢犯我……呀,不,你是沒有機會的了!哈哈哈!」

老明沒有說些什麼,臉如死灰,也懶得再說好說話討好黃老闆,輕聲地喚店內女人:「拿個鎚子來。」

女人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臉容也垮下去,拿著鎚子的手抖得沒完沒了,「老闆,真的要動手嗎?」

他頜首,佝僂的他的腰變得更彎,隨手接過鎚子,也就鑽到櫥房去,背影很沉重,影子更黑了。小刀疤一直都隨著主子走,沒有半步分離,這時,牠停在櫥房外,牠應該從不進櫥房吧,大概是從不偷吃櫥房的東西。

「來,小刀疤進來。」他輕聲喚。

小刀疤仍是義不容辭地聽從主人的話,但這次牠的步伐好像慢了點兒。

是否夜深了,我思忖。

我坐的位置剛好坐落在櫥房旁,內裡切菜的聲音可聽得一清二楚,便何況是櫥房裡的對話。

「不會很痛的。」聲音有點哽咽。「來,很快。」聲音顫抖。

「啪」的一聲,骨頭碎裂聲。

忽然,平兒睡眼惺忪地往櫥房跑,探頭入內,「爸,這兒好黑啊……呀,我是來告訴你明個兒我要和小刀……」他尖叫,「幹麼小刀疤睡在這兒呀?」

「牠……」

「怎樣會有熱水在旁?」

「我要替小刀疤洗澡…..」

「哦!」小孩子晃然大悟,真的相信其父之言,「小刀疤真乖,都不哼一聲。要是爸爸叫我洗澡,我可不依呢。」

「嗯,是呀,牠很乖巧…..」然後是鼻子吸氣的聲音,「什麼時候也都不哼一聲,再痛苦都不哼一聲……」

「那小刀疤算不算是忠心呀?」

「平兒,你知忠心是什麼嗎?」

「我從前都不明白,但小刀疤來了後,我就知啊!」平兒傻頭傻腦地說。

「好吧……晚了,你睡吧。」

「但是…我不累呀。」

「睡吧…….」

「我不……」

「睡!」老明大吼,也顧不得平兒嚇得哭了起來。

女人抱起了平兒,憐憫地看了看小刀疤滿是鮮血的身體,搖了搖頭,「是誰該死?」說畢,也就抱著不知就裡的平兒離去。

我不想聽下去,自個兒找了個新的位置,棒著碗筷坐下,再也聽不到任何櫥房傳來的聲音。我呆呆地望著餐牌,上頭的字好像會動的,在我思緒裡飄浮著。

不知過了多久,老明自櫥房出來,棒著一碟奇香無比的菜出來,默默無聲地放在黃老闆的那桌上。

「你鬼呀你,什麼都不說一聲。」不多說話,黃老闆已起筷,咬了一口肉,又吐了出來,「很難吃呀,這該死的忠狗。」

黃老闆肆笑,老明已無任何反應,黃老闆得意地領著大漢悻悻然離去。

桌上的肉,只咬了一口,白濛濛的香氣往上升….往上升…..

我沒有點菜,也就毅然離開,再也不點算自己只剩下多少個錢,又可以吃多少天的飯。

我只是在想,究竟是做人的好,還是做狗的好?

問號於夜色中打轉、打轉……

~完~

紅淚

《紅淚》
中秋佳節人月兩團圓,那銀盤的珍珠傾倒人間,璀璨斑斕的金光撫慰麈世的衰嚎,但卻顯得格外的寂寞蒼涼。我眼中的月兒喃喃地唱著思念的歌謠,一層水花朗讀著無止盡的詩篇,花枝招展地映著鬧哄哄的人影及抑揚頓挫的笑聲。為什麼?每次我看到的都是快樂而不是快樂找到我,太接近了!卻又太遙遠!遠得淚水不能觸及的地方,是我一輩子也乘擔不來的旅程。
  
我和妳靜默無聲在安坐在落地玻璃旁的椅子上,純白的椅子乘受著靈魂的重量,它對我說:妳太輕了。椅子的話令我想起了一句名言:愛情所不能乘受的輕。是嗎?我行得那樣沉重,舉步為艱,烈日也蒸發不我那笨重的眼淚,究竟是那來的輕?不過也許是椅子說得對,我回頭總是看不到自己的足跡,看不到自己怎樣走來這個地方,不知道為甚上路,不清楚自己走了多少步,不了解路程的長短,不明白及注意天氣的轉變。

妳緩緩地仰起頭,迫人的瞳孔映著我的輪廓,和我如出一轍的臉容上揚,勾出一個動人神魄的弧度。妳優雅美麗、神態自若,總令我看得出神,妳是我的另一面,是一樣的不一樣。

「今天是中秋節吧!那輪明月總令我渾身不自在,它總是想出盡九牛二虎之力想要窺探我的秘密。」妳那細長的手指摸著黑色的長裙。

「不,月兒出落明媚誘人,她是如嬰兒般的完整和美善。」我撥落黑裙上的髮絲。

她戲謔地微笑,她的眼神充滿著不齒,把頭轉到另一個方向,悠悠地回過神來。「妳看過七彩的眼淚嗎?」妳用手指點了一點眼肚的位置。

我沉思了片刻,眉頭如漣漪般皺起,道:「妳有流過這樣子的眼淚嗎?」

她指了一指窗外那些被燭火逗得臉紅的孩子們,他們專注地凝視著七彩的蠟燭。「那是蠟燭的淚。它們的身軀隨著火的囂豔而扭曲,擺動賣弄著放蕩的生命,那希冀的眼淚沿著憤怒的胴體膜拜,在淡黃的冷空氣下俯衝,茫然地在頃刻凝結成永恆。」妳閤上了雙眼,神往地說著,好像有一閃而過的火光在妳的臉上晃動著。

「一種很淒美的畫面,可惜我沒有見過。」我也閤上了眼,嗅著直氣中殘留的粒子,那些細碎畫面在我的大腦併合。

「有!妳有!粉紅的蠟燭流出情不自禁的曖昧;白色的蠟燭流出承諾的幻像;藍色的蠟燭落下了失落的絕望;黃色蠟燭留下殘喘的挽留。至於紅色……」妳的身體俯前,雙手十合擱在唇上,深邃的眼神牢牢地把我禁錮,無聲地作出迫切的質問。

我甜膩地微笑,悄皮地咬著手指頭說:「紅色的蠟燭理應遺下幸福的紅暈。他說過他會給我幸福的。」

妳的臉龐迫近我,眼睛像黑夜貓兒般的瞇著,形成了一條神秘的地平線。「是多久的事了?」

我笑著,我認為笑得天真無邪,我就像站在空無一人的大陸上的小丑,有著一個豔紅的大嘴,勉力地在三度空間中表演著,裂著嘴笑得不倫不類。「我不記得了。」

「是太久嗎?久得妳都忘了。」妳用嚴厲的眼神審視我,就像是上帝一般,看著我這小丑吃力不討好地表演,像在決定會否用污黃衊黑的洪水淹斃我。

我的笑容頃刻徹底崩潰,彷彿賴以為生的小丑服被上千萬雙手扯破,風和雨狠狠地劃破融化那豔紅的嘴巴,身體有如被火灼傷的痛,留下醜陋紅腫的傷疤。「不,我沒忘。」我僵著臉,坐立不安,試圖冷靜地逃避她的迫問。

「那妳應該沒忘記妳那七彩的眼淚,妳應該明白一直以來他就是催毀的火種,而妳卻只有乾哭的能力。就算他離開了妳的世界,妳卻無法掙脫這個漩渦,或者是妳自己固執地留守著曾經的光明。」她說,我覺得她的臉容在扭曲,真的十分醜陋,不再優雅,不再瑰麗。

我撫摸著自己的濕漉漉的臉頰,不服氣地把淚水統統抹掉,我不服輸,我不甘心。我不傷心,我不脆弱,我不會哭,我永遠是我,我沒有誰也行,我永遠珍貴,我永遠高雅,我永遠天真,我永遠開朗!就像剛才鏡中奪目的妳,為什麼要揭穿我?為什麼妳我要玉石俱焚?為什麼不讓我永遠在世界的一角跳著永恆的舞步?為什麼妳要把我絆到?

鏡中的妳猙獰露齒地笑,道:「來,告訴我紅色的蠟燭該流出怎麼樣的眼淚?」妳彎彎的眼睛像沾血的鐮刀,閃出一陣寒光。

我慢慢地垂下頭,嘴巴一張一合,我也不能在控制自己,只知話從粉紅的口腔吐出:「紅淚。」

她滿意點一點頭,手中握著刀片,將它輕輕地往手腕一滑,我看見紅淚沿著軌跡滔滔地流下,伴隨著紅淚濺出的音韻道:「這就是紅淚。」

我放開手中的刀片,把流著紅淚的手腕輕放在大腿上,臉上滑下的清泉把紅淚渲染得更紅,更囂豔,它在我的眼皮下跳躍,就算我閤上了雙眼,它還是那麼的鮮艷,那麼的具生命力,勉力向上濺出一朵朵大紅花。這究竟是生活的證明還是流逝,我想我的腦袋也混沌了,再想不出所以。

最終,我還是要了解紅蠟燭的眼淚,是悲痛的遺忘與覺醒。我還是不能逃避心中半死不活的自己,我還是要用身上的痛把妳長埋,挖一個深不可見的墳墓,用淚水做黃土,我以為我可以掩飾妳的存在。我要覺醒,我在欺騙自己,我以為我可以活得比從前更安好,我會微笑接受世界上的苦澀,我寬容、我大方,直到我的臉部肌肉拉扯得疼痛,神經系統疲憊不堪,我發現自己像是不再存在,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我。最後,紅淚終於爆破,它的兇湧是被認同的生命,我才會覺醒自我的存在。

最後一次吧,讓我沈醉於疼痛的放肆中。

第一首詩

《回憶》
手電筒亮了,
照,照出了笑容,
照,照出了交握的手,
照,一直照,
照,照到再照不出你我他她的樣子,
手電筒沒電了,
陽光透過窗簾窺看那赤裸裸的眼淚。

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沒有》


你聽到了沒有?
盲目地沿著那條小路
疲憊地踏著厚厚的水毯
眼前是一片水簾
所以 於是乎 最後 只好


你聽到了沒有?
我鬆開兩手
雨傘跑掉了



我聽到了沒有?
分針、秒針和舊照片賽跑
千斤的鉛鐵使頭顱埋葬在沉思的枕頭
我說 你說 他說 你們說 他們說
你走過 他走過 你們走過 他們走過
圓又圓 圓又圓 重覆破爛的不全


我聽到了沒有?
湖的背後 天鵝巫婆公主王子消失在咀咒下
魔術 失效



你們聽到了沒有?
熟悉的綺麗於火車的煙囪上消散
嗅著腥臭的糖果
走過遍綠的草原
剪刀石頭布 剪刀石頭布

石頭
你們聽到我聽到了沒有?

《傻》
忽然,我覺得自己很傻。
傻 傻傻傻 傻 傻傻傻傻 傻 傻傻傻,
傻 傻傻傻傻 傻 傻傻傻 傻 傻傻傻傻 傻 傻傻傻 傻。
傻 傻 傻 傻!
一、三、一、四......數算著多少個痴傻。
真傻。

2002年明報《寫出我天地》初級小說組亞軍

《梁深》
這晚上好冷,路旁的燈光灑向正傾盆而下的小雨,「滴答滴答」沒有預告、沒有節奏地落下,卻和呼嘯的風聲奏起了淒美的樂章,「滴答滴」、「呼呼呼」沒有休上的意欲,雨水悲涼地落下,在剛接觸地面時散開再在路面上融為一體。

沒有陽光的溫暖,只有月亮的冷嘲,雨水變得好污穢,這太令人愁緒了。「啪答啪答」雨水落在雨傘上,女人摟著單薄的身子,撐著黑色的雨傘邁步而行,匆忙的步伐濺起了路上的雨水,沾惹它們於直筒褲子上。

不遠處,一間龐大的建築物發出絲絲光亮,為夜間帶來點微溫,它屹立於女人面前,「吱吱吱」女人步進建築物之中,收起在充足光線下呈現原來粉藍色的雨傘,傘子厭惡地把痛心疾首的雨珠擺脫,光滑的地板上霎時多了一灘滿懷心事的雨水。

「葉太,妳好。」一名穿著白袍的男人筆直地站著,「妳終於來了。」

「醫生,我想......」這名女子在光源之下終可觀其全貌,臉上憂郁的皺紋深刻如川谷,眉頭好像鎖著萬般鬱結,一雙眸如佈滿落葉的水潭,哀傷得不見底。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妳的女兒病情太過特殊了。」

她的身子僵直了一會,「這.......這......」然後身子急劇顫抖,「代表什麼?」

「我們暫時沒有先進的醫學科技去研究及根治。」他閉上雙目,不忍地用一貫專業的口吻作交代。

她望著他的神色,突然裂出一個醜陋哀絕的笑容,身子跌坐在椅子上,雙手顫抖而笨拙地接下決堤的淚水,部份卻紛紛零落地墜下,和雨傘所滑下的雨水化為一體,這灘水受著淚水的鹽份,變得純潔了,但卻變得悽楚。

他走近她,手搭上她的肩膀說:「我們去看看她吧。」,然後扶著她濕漉的手,安撫她站起來。他緊謹地扶著蹣跚的她,走到一道掛著「特別治療室」牌子的門前。

「打開它吧......」

***********************************

我叫葉小怡,名字有著代表喜悅的「怡」。然而,我並不如名字般的快樂,我有的只有如懸崖、深谷般的墮落。這並非自甘墮落的,這世界根本是座搖搖欲墮的懸崖,我沒有選擇,跳下那氤氳著毒氣的深谷是唯一的出路。石屎森林到處是陷阱,就連學校也是龍潭,所以只有承受墮落和它結伴而行,才可麻木而不恐懼地生存下去。

所謂的朋友,只是虛偽的代名詞,只有強者才配有朋友,弱者就連自尊也保不牢,又何來奢侈地擁有「虛偽」?

直到,我遇上了她......那天早上,陽光很明媚,很公式地展露它的灼人笑容,公園裡的小花被它逗弄得臉蛋通紅,旁邊的小草氣得面都青了一大片。

「妳好。」一把柔嫩的聲音傳進我耳朵中,我停下了有規律的腳步,把視線投向聲源處。

我看見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女孩蹲坐在草地上,她有著瀑布般的黑髮,柔亮地散落在肩上,雙眸有如湖水般清澈,瞳孔有如惹起漣漪的落花,鼻子小巧可愛,有著如白雲般恬靜的氣質。

「妳......妳好。」面對著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她打破了我每日上學那麻木慣性的機械化,我不禁顯得有點兒錯愕。

「早晨,我叫梁深。」她對我綻開一個春風的笑容,臉上小梨渦若隱若現,就連蒲公英也被她吸引著,隨風不經意地劃過她紅粉緋緋的臉頰。

「我......我叫葉小怡。」我開始有點兒慌亂,我對她竟然有一份猶如興生俱來的親切,這種感覺悄然來訪,令我想抑止這種從沒出現過的心情。

她拍了一拍身上的小草,悠悠地站了起來,風夾雜著零落的蒲公英吹翻著她那興我如出一轍的校裙,她向我伸出了佈滿生命紋絡地圖的小手掌,「噹噹噹」她手腕上的小叮噹在細語。

「來,我們一起上學吧。」我望著她堅定美麗的眼神,我的猶豫不決被打破,不安的浪濤也平定了,我感到我與她那緊密關連,熟悉得就如自己一般,我下意識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的手,就在皮膚接觸、微風不能竄入的那一刻,我們就也融為一體了。

**********************************

路上,盡管花朵在舞動,葉子漫空?零,世界依著軌道運行,時間在沙漏中流瀉。我與梁深已完全墜入了兩個人的世界,所有東西也進駐不了,所有事物也變得無所謂了,那透明的思想令世界寧靜得聽得到心跳的回音。

「梁深,為什麼我對妳沒有陌生的感覺?妳只是一位我剛認識的人。」

「小怡,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就是妳,而妳就是我,妳我就如連體嬰般,妳又怎能對我陌生呢?」

「我......」我低下了頭,細量沉思,找尋著那若有似無的關係。「不明白。」

她對我柔柔一笑,「妳並不需要明白,妳只需要感覺。我們不是身體上的聯繫,而是心靈上的。」她的手握得我的更緊了,我感覺到那不言而喻的聯繫了,這一切都不需要任何答案了。

「喂,我快要關校門了,妳們想遲到嗎?」一把蒼老的男聲在吆喝。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們已到達校門前,受著校工黃伯的提醒,我們趕忙跨過門檻,但手依然牽著。黃伯瞧見我倆交握的手,皺了一下眉頭,說:「唉呀,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愈來愈不像話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手牽著手。」

黃伯的話令我把手縮回來,「你別誤會。」我畏縮得如老鼠般。

「嗯,這就像樣了,這間優秀學校就該有體面點的學生。」然而,我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在我放開梁深的手時,我不但感到一種沉重的失落,也同時感到她的情緒,「妳竟為別人的言語而拒絕心靈的聯繫?」,我們沉重地踏上梯級。

「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我的心寂靜地吶喊著。進入學校就要面對人群壓力,我必須遵從群體的指示,我必被迫逼選擇他們認為沒有路障的康莊大道。那像是極具毒性的大氣層,我們卻每天也要接受。

「別掙扎,我為妳感到痛苦。」梁深沒有看著我,只是低頭輕吟著。

我頓了一頓,感到了有點兒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知曉我的思想。「我慶幸我還懂得掙扎......」

「我感謝妳為我掙扎,然而請別令自己痛苦。」

「沒有,我已習慣了。」

「我知妳並不屬於這個殘酷的世界。」梁深的視線由我們步行著的梯級,游至我的眼瞳深處。我沒有再答話,不是因為特別的原因,只是我正在消化她和我的對話。

「喂,小怡!小怡!」關美急喘的聲音從我耳際劃過,刺耳得令我厭惡。礙於關美在校的權勢,有著依附的價值,我極力抑制對她的排斥。

「什麼事?為什麼那麼匆忙?」我掛著一副好奇的嘴臉,心中卻翻起了憎惡的暗湧。

「唉呀!我來告訴妳今天我們班有好戲上演呀!」她興奮莫明地向我叫嚷著。後來,她瞧到了梁深,用著很無所謂的語氣,「噢,是新同學嗎?」

「她......」我正想介紹梁深。

「別再蹭磨了。來來來,跟著我。」她斬釘截鐵地下了命令。

我依話跟著她的步,而梁深也隨之跟著。這沒有什麼特別,都是我一貫的跟從方式。有勢力的必有權力下命令,沒有用的人只好唯命是從,這是學校的法則。沒錯,我就是沒有什麼用的人,那又如何?我並不介意。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妳介意!」梁深的聲音在的腦中迴盪著。

「沒有,沒有!」我極力否認,我不想聽令我產生如此震撼的說話。

「妳捂著妳的良心,妳並不願意屈服於惡勢。」

「我卻必須願意。」是的,我只不過想換取安全的生活罷了。

突然,課室一陣嬉笑聲打斷了我與梁深的交流。我的眼角掃向課室的一角,一班興高采烈、手舞足蹈的同學圍著一個卑微的生物---黃志強。

他跪坐在冷冷的地板上,手緊抱著瘦弱的足踝,顫抖地綣縮著,身旁彷彿氤氳著陰霾的迷霧,與圍繞著他那些滿臉亢奮的人,是多麼的格格不入。在這光亮的課室竟可容納這一個如大海般無盡、絕望的人類。我知道他的絕望來自自尊的死刑,是我們一手造成的。

關美走到他旁邊,從一個女孩子手上拿起一張方形的紙,端詳了一會,然後表現出很苦惱的樣子。「嗯,小強你的成績又創新低了,你說是怎麼的一回事呀?」「他準是沒有好好溫習了。」「我看他全心想丟我們班的面子。」「不,我看他是天生的大笨蛋。」「難道他媽媽沒有教導他做好孩子的本份嗎?」周遭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在品頭評足著動物園的怪物,對他極盡恥辱。

「我覺得他好可憐......」梁深的聲音穿過我的耳膜,盛載了滿腔的憐憫。我知道只有我聽得到,靠著那莫明奇妙卻如此細膩的心靈感應。

我閤上雙眼,用那微妙的感應回答她,「這已是司空見慣的了,每一天都上演著同一的戲碼,妳根本不用可憐他。」

「他究竟犯著什麼的錯?」

「他做的任何事都大錯特錯,因為同學們就是覺得他不順眼。妳看他今次測驗是全班最低,簡直丟盡咱們精英班的面子,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是的,沒有別的,是他自找的。

曾經,我問著和梁深一樣的問題,而現在我所回答梁深的,也曾幾何時是同學們對我的答案。

「......」梁深沒有答話,不知為什麼我喉嚨感到有點苦澀,我好像令她失望了。

「求求你......你們別打我了,我會改的了。」志強口中不斷吟著,有著厚重的眼袋的眼睛空洞得像乾涸的深井,身體的抖動令聲線斷續得像是嗚咽著。

「不打不打,揍你好了。」一個男生說。「呯!呯!」接著是骨頭受重擊的聲音。

我睜大了眼睛,我為眼前的境況感到驚愕。他們的拳頭落在的是梁深身上。她竟為素未謀面的志強擋下了拳頭。那個男生傻了眼,趕忙收起拳頭。

「妳...妳傻了嗎?快走開。」梁深摟著志強佝僂的身軀,這一刻她誓要保護他,而懦弱的志強終於在生平第一次抬起了頭,濕漉漉的凹陷面龐佈滿淚痕,哭得腫起來的雙眼凝望著梁深,就如垂死的螻蟻仰望天使一般的眼光。

「我命令妳走開,別阻著我們辦事。」關美叉著腰,尖著嗓子道。太愚蠢了,梁深,妳令我痛心疾首,這是大自然的定律,社會的規則,學校的遊戲方式,弱肉強食,有能者居之是永不會錯的!難道妳還不明白嗎?梁深,我求求妳甩開弱者的雙手,妳的肩膀是擔不起強者的勢力,保護不了任何人的。

「我是不會走開的。」梁深用著輕柔的嗓音,如風一樣迴響在課室裡,卻顯得如此堅定。志強望著梁深溫柔的面容,聽到她的話語,淚光令眼睛變得更模糊了,「妳走開吧!我對妳已經很感激,我不想拖累妳了,得罪他們,就會得到像得一樣的下場......」他的淚水滑下了臉頰,嘴角牽起了苦笑。「我是該死的,我的痛苦就由我自己來承擔吧!我不想在妳身上看到另一個我,我不願任何人如我般受著折磨。」說完後,志強用力想推開梁深。

誰都沒料到梁深不願被推開,更用力摟著志強。「請對自己好點,你不該承受他們所加以的煎熬,讓我來保護你。」

梁深的話太具震撼力了,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而我心底開始一種很久以前殲滅了的騷動,這就是「憐憫」。它掙扎著、掙扎著,好難受。志強臉部抽搐著,淚水像是瀑布一樣瀉下,伏在梁深的懷裡,哭聲在頃刻間爆發出來,「從來、從來都沒有人對我那麼好過,我好痛苦、我好委屈、我好難過。我很愛我的同學,我只希望他們報以我一點點的微笑,曾經我竭盡所能地討好他們,然而我卻受了雙倍的酷刑。我沒有放棄,直到有一天我發覺痛苦已成為我的生活、命運、身體的一部份,就是好畏縮在黑暗的角度,有沒有人知道那兒有多冷、有多黑暗、有多哀傷?」他所有痛楚都給哭了出來,所有的委屈原來如大海的無盡。

他不斷哭著,之後的話也聽不清了。沒有人作聲,除了關美,每一個人的頭都垂下,從來,課室都沒有這麼的寧靜過,同時,我也從沒聽過志強悽愴的哭訴。我們都只有欺負他的份兒,我們從沒有關心過他,我甚至質疑我們有否當過他是人類。

志強的手緊緊揪著梁深的衣袖,哭泣的淚容扭曲得令我心痛。多少年了?自我第一天入這間學校時,我已遺失了痛心的感覺,我不會為自己傷心,也不會因別人而傷神,我只學會了盲目,而這一刻、這一秒我卻為他的哀傷而痛心。不!不!我咬緊牙關,我不可表露我的內疚、憐憫,這是不被批准的。但我卻違背了我自己,我竟走向志強和梁深身邊,遞了一張紙巾給他。

「住手!妳在幹什麼?妳在背叛我!?」關美的聲音打斷我的動作。

「我......」

「妳可憐他嗎?」她瞇著眼怒視著我。「妳知道妳的下場會怎樣嗎?」我瞪著惶恐的大眼,「我......不敢了。妳原諒我吧!妳要我做什麼都行。」對!我不要做第二個黃志強。

「好,那妳去掌摑梁深一下,我就作罷。」

「哦......哦.......我做。」我的手顫抖地想落在梁深的臉上。

梁深真切的望著我,眼神卻如止水般的皎潔,有如那優雅的月光,沒有什麼的驚駭。「請好好地面對自己。」梁深的說話在我腦中冒起,我的手停留於靜止的空氣中,下不了手。

關美卻氣得臉紅耳朵熱,大喊:「給我打!妳認為妳值得為心中少得可憐的憐憫而對抗我們嗎?」是的,這並不值得。

「啪!」的一聲,我的一巴掌落下梁深的臉容上。

對不起,我不要痛苦,我只想獲得安定。我驚訝地看著她的身子倒在血泊中!眼波再沒流動,臉如死灰的。「哈哈哈!」在場的人都笑得狼狡猾,課室頃刻變了扭曲的藍灰色。為什麼大家都變了嘴臉?這是什麼空間?「妳打了妳的良心。」「妳手刃了妳的良心。」「妳背叛了妳自己的良心。」「梁深就是妳的良心。」

我捂著耳,我不要聽,這不會是真的!不!不!不!黃志強抬起了頭,臉帶平靜的說:「妳已親手殺了自己的良心,同時毀滅了我。」我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望著他們的嘲笑的臉容、憎惡的臉容、哀絕的臉容......如影帶般掠過我的思想。

我永遠不值得寬恕......


********************************

「特別治療室」的門緩緩打開,裡頭有一位滿頭白髮的女孩目光呆滯,不斷搖動手中的筆杆,紙上寫滿了「良心」兩個字,似乎她並沒有停止的意欲。

「小怡,妳......妳別嚇我......」葉太的臉驚訝而不知所措,要不是醫生扶著她,恐怕就要跌倒了。

「葉太,妳別激動,這的確令我們很震驚。」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子的?」葉太竭力地抱著小怡,然而她沒有反應。「

以我們所知,葉小怡之前曾與同學欺負一名叫黃志強的學生,而病發之前目睹他跳樓自殺,相信這打擊太大而令她有這異像,而根據腦電波的顯示,她不斷地做同一個夢,一天二十四小時也維持在睡夢狀態。」醫生悲慟地說。

葉太留意到醫生的意外的悲傷,問道:「你是黃醫生沒錯吧?」

「是的。」臉上露出萬般的疲憊,「黃志強就是我的兒子。」

「你為什麼願意救我女兒?」這是多麼的矛盾、無奈呀!「

因為我背叛不起良心,救人是我的職責。」

這夜特別寧靜,只有雨水聲.......

~完~

中一時令人發笑的輕鬆式文章

假如我是花木蘭


花家傳出如雷般的吼聲:「沒道理!為何偏偏要我代你從軍?你想一想,一個女兒家那可從軍?」吼聲出自我--花木蘭的口。


  「你都不像女兒家!看你常與蟑螂做朋友,那像樣的?」姊姊說。


  弟弟卻以十分崇拜的眼光望著我道:「姊姊你有男子氣慨嘛!」


  「是呀!是呀!你就是最好的人選了。」母親道。


  「我不要!」我大吼。


  「不去就沒有零用錢!」父親大聲地一吼,即時鴉雀無聲。


  哼!你看他有力氣吼我,那會不能從軍?但為了零用錢......「好吧!我輸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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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沙滾滾,沙塵翻飛,這兒將會有一場血腥的戰爭。現在我那軍隊正和匈奴的軍隊對峙,每人都心情緊張,已將生死置諸道外。但唯獨我,我躲在軍隊的最後方,正和我的蟑螂朋友-─小強及牠的孩子在悠閒地分享一隻美味的香蕉。


  「嗯......好吃!咦?前面那匈奴軍隊好壯呀!」隨地把蕉皮丟灰黃黃的沙地上,我就不知死活的走到匈奴軍隊的前面一探究竟,匈奴的將軍只顧著和我軍的將軍對視,根本不放我這小個子在眼內。


  怎知我肩上的一隊蟑螂兵以優雅的姿勢躍下來,上前一探這匈奴軍的究竟,但萬萬想不到這些大塊頭的士兵竟害怕蟑螂,霎時,戰場上有很多匈奴軍的尖叫,此起彼落。


  「嘩,厲害!他們個個都能當男高音呢!」我邊豎起大母指,邊和一旁我軍的士兵看戲。


  「不要害怕……」匈奴的將軍還沒有說完就不小心給我那拋棄的蕉皮摔倒個狗吃屎,暈過去了。


  將軍不在,匈奴軍的陣腳就更亂,節節敗退。突然軍中走出一個小子,他的胸口掛著一個金光閃閃的金牌寫著「大王」,手中握住一卷軍書。沒錯,他只是一個小孩!


  「你就是匈奴的頭頭嗎?」我問道。


  那小孩驚訝地反問我:「沒錯!我就是匈奴大王,你怎知道的?」


  我沒好氣的指指他身上掛著的金牌,即時,那個小孩紅了臉。


  這時,我看看我身上有沒有拐騙小孩的東西。呀!有了,就是這技我最心愛的冰糖葫蘆,雖…雖然是發了霉……


  「喂喂,那位可愛的小朋友別黑著臉嘛,過來吧!」我拿著手上的冰糖葫蘆晃了一晃,「我請你吃東西吧!過來啦!」


  果然是小孩子,多聰明也不過如是。我哄一哄就行了,那個小孩子走過來,吃著那技發……發霉的冰糖葫蘆。「嗯……好好吃耶!我們匈奴就投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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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因為這樣,我成了女英雄,皇上賞給我很多零用錢,家人當然十分高興。而那小孩子大王卻因那技冰糖葫蘆拉了一個星期肚子,嚷著不再吃那鬼東西,不過我也請他吃一些美味的糖果作補償,雖然好像有點兒發……發霉。

~完~

2004年度青年文學獎初級小說組優異

(一)

我記得在那個明媚的早上,我倚著那一張白色的沙發,王菲的《約定》充斥在每一個角落,我的雙眼如落葉般閤上,疲憊的無能令我惻然。

「忘掉天地 彷彿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約看漫天黃葉遠飛就算會與你分離 淒絕的戲要決心忘記 我便記不起明日天地 只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就算你壯闊胸膛 不敵天氣兩鬢斑白 都可認真你」

媽媽購回來的白蘭花的香氣在歌聲中顫抖,它靜靜地躺在一個注了水的小瓷碟上,為什麼總愛把水珠都遺留在我的頰上?
這首歌令我的耳朵感到微痛,那歌詞的震動攻擊我的心室,”呯”、”呯”,我不知什麼在跳動,是心嗎?我柔柔的把手放在胸膛上,感覺那陣疼痛。是那個時候?是那個時候開始我竟如此在意?

好聚好散呀,好聚好散呀。

「喂,你有信呀。」我媽從廚房探出了頭,面上有一點一點黑色的。
我收歛神色,走向茶几的那一疊信。
「嗯,這首歌真的不錯,叫什麼名字?」
「約定。」我找到了我的信。
「呀!你要自已收拾房間,那滿地的”雲吞”害我好像在玩”閃地雷”的遊戲。」
我也說隨便的附和了一聲。

究竟是誰?我已很久沒有收到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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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回憶的信>

「親愛的小姐:
恕我冒昧來信,我相信我們都不認識對方,我希望我們可以成為筆友,不知你意下如何?我想我也要介紹一下自己,我叫mind,是美藉華人,現在20歲,正在就讀大學。你說一個華人在美國有多寂寞就有多寂寞,每天說的是不同的語言,寫的都是文法錯得離譜的句子,文章總被教授打上不合格。在一個令人沮喪的晚上,我寫了這麼的一封信,然後隨便地在信封上填了一串地址,也就寄了給你,我意外地發覺我的中文字奇醜,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為我的字體評分。

身體健康
Mind
13/6/2003」
在暗淡的?燈下,光滑白色的信紙閃著詭異的白光,有點兒刺眼。
我緊閉著眼睛,影子在腦海中重疊著,灰色之後是黑色……然後是透明的眼淚……

好聚好散呀,好聚好散呀。

日光穿插在樹葉的隙縫間,被樹影揉碎在地上,在一對男女的臉上浮出一顆顆的鑽石,如火花的燃燒及飛舞。
「喂,你今天好糗呀。」女孩穿著校服,踮起腳尖,然後做一個鬼臉。
男孩有著黝黑的皮膚,也同樣穿著嶄新的校服。
「怪不得別人說情侶最好不要在同一個課室上課。」他沮喪地嘀咕。
「哈哈,教授被你的英文功課氣得七竅生煙,娛樂性實在是太高了。」
「在學校每天說的是不同的語言,寫的都是文法錯得離譜的句子,文章總被教授打上不合格。這就是我的命運,妳應該早就知道。」
「不過你在書信應用文上,竟然把dear寫成bear真的太惹人發笑了。」
「記得那一次他叫我們寫一封寄到外國交筆友的英文信嗎,我寫了這麼的一封信,然後隨便地在信封上填了一串地址,結果我收到回信。」
「嘩,你太厲害了,我都沒有收到回信呢!」
「那封信用中文寫著『你去死』,原來我的信寄去了我隔壁仇人那兒。」
她鬆開了給他牽著的手,然後抱腹笑了10分鐘。
「喂,妳先別笑。」他擔心她真的會笑著上醫院。
她,還是笑個不停。
「我們去麥當當吃朱古力新地,不知妳意下如何?」
她牽著他的手,然後踏著零碎的日光向校園外的快餐店進發,當然,也夾雜了笑聲。他發現原來美食也不能堵著她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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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封回信>
「親愛的Mind先生:
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及認識你,我也很願意和你做筆友。
我叫張若渝,你可以叫我小渝,現在18歲,剛剛考完會考。你那兒真的很沉悶嗎?不過我覺得我這兒的生活還糟糕……還是別說了,都是一些令人不高興的事……
期待你的回信,Mind先生。

學業進步
小渝
30/6/2003」

生活,真的好糟糕。
我起床吃早餐上課午餐下課做功課吃晚飯洗澡,心中只有一個動作,就是哭。
現在我多了一項活動---寫信,也只有一個動作---哭。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連寫信也會想起他?
因為世界上只有一個他,所以河川只會不停地流,我只能掉下去,而我能夠等待的只有被淹死,在他的回憶中,在那繽紛的黑色中。

如果Mind的信能令我回味他的影子,那麼我就忍著我眼中的漣漪;如果日子那麼痛苦,痛苦得自己的影子也脫離了自己,那麼我就不告訴Mind;如果那露水把信上的字把化開了,那麼就用塗改液埋葬那藍色的污穢。

淚水……它太放肆了。
怎至我不知道它為何會湧出、何時湧出、湧到那兒去。也許是因為我太空閒,也許是在目光不對焦的時候偷走,也許都被枕頭給吻走了。
我以為我的細胞會因為水的浸透而爆開,然後我會死。

走吧,橫豎你那麼污濁。

用淚水沾溼了郵票的背面,然後貼在航空信封上。信,我是要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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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黑夜吞噬了城市,燈光侵蝕了黑暗,我用黑色的眼睛看出了黑暗也不能及的地方,那是絕望。我坐在白色的沙發上,仰首閉眼,我在呼吸,呼吸空氣中的音樂份子,呼吸著微咸的霧氣。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 如影-隨行無聲又無息出沒在心底轉眼-吞沒我在寂寞裡我無力抗拒 特別是夜裡哦-想你到無法呼吸恨不能立即 朝你狂奔去大聲的告訴你」

王菲的《我願意》,我總是百聽不厭,因為每聽一次我有不同的感觸。
在音樂比賽前夕,我聽出了繃緊的慌張。
在星夜之下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聽出了幸福。
在日光的蒸發下,他消失了的時候,我聽出了淒涼,一個一廂情願的人的挽歌。

「我願意為你 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 忘記我姓名就算多一秒 停留在你懷裡失去世界也不可惜我願意為你 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 被放逐天際只要你真心 拿愛與我回應」

你知道這首歌的最後一句是什麼嗎?
通常我都在這個時候轉到下一首歌。

「喂,這是妳的信。」媽媽站在我的跟前,她的影子籠罩著我。
「哦。」我向她笑了一笑。
她皺著眉。
我笑。
「別再玩了。妳也大了。」她柔柔地吐出字句,手撫上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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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和他的通信也維持了一個多年頭,但我永遠都期待他的來信,他的信已成為了我的迷幻藥,應該很難介得掉。

<最後一封來信>
「親愛的小渝:
我想我再不能寫信給妳了,我真的感到很遺憾。我想我對妳也不應該有什麼隱瞞,我女朋友懷了身孕,腹中是我的孩子。我有點兒驚慌也有點兒驚喜,我快是一個孩子的爸爸了!但我有點兒擔心家人的想法。不過無論如何,我會讓她成為一個幸福的媽媽,我要她成為世上第二幸福的人,而我是世界上第一幸福的人,因為我擁有她。
不過,我想我背負的責任重大,我要打工,我要照顧女朋友及孩子……所以未來的日子裡我應該沒有空餘的時間回信給妳了。
很高興和妳通信了一個年頭,希望妳祝福我。

生活愉快
Mind
24/7/2005」

在微黃的燈光下,我幸福地笑了。你們看到嗎?我的微笑好像離現實太遠了。
然後,眼前濺起了一陣水花。

好聚好散呀,好聚好散呀。

黑夜都是靜悄悄的,燈火卻鬧哄哄的,飛蛾跳著散漫的舞步,帶著夢幻似的眼睛。絢麗爛漫,那是黑色的豔紅。
沒有樹蔭的晚上,燈光帶來樹影,光與影灑落在他與她的五官及交握的手,她倚在他寬厚的肩膀上,她的眼睛望著他的,映著那街燈的光亮,然後淺淺地笑。

「你知道嗎?」她的臉貼向他的。
「嗯?.什麼?」他在暈開的光亮中找尋她的手,然後緊緊地握著。
她吸了一口氣,又呼了一口氣,在冷空中冒出了煙霧,別過頭,「我懷孕了,是你的孩子。」

他閃過驚訝的神色,然後沉默。
「多久了?」他平靜地問。
「腹中的孩子已經有了三個月。」她垂著頭,打開自己的手掌,像在審視著什麼又像不是,「是醫生說的。」
他抬起頭,胸膛提起了又起下,張開的眼睛靜悄悄地望著頂上的黃燈,張開、閤上、張開又閣上。
「醫生說,她說孩子是打不掉的了。」她的淚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白色的裙子上。

他放開她的手,緊緊地擁著她,輕吻她的前額。「我來養妳,我們把孩子生下來。」
「你會覺得我是個負累嗎?」”滴答”、”滴答”。
「我有點兒驚慌也有點兒驚喜,我快是一個孩子的爸爸了!但我有點兒擔心家人的想法。這是我沉默的原因」他說,用溫熱的手掌抹去她臉上微涼的眼淚。

滾下的水珠沒有停止的意慾,她把臉狠狠地埋在他的懷裡。
「不准哭!」他裝作一副嚴厲的樣子,揉搓著她的髮絲。「無論如何,我會讓妳成為一個幸福的媽媽,妳不可以不合作地乾哭,像是一點都不幸福的樣子。」

她”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淚水和鼻水交集在臉和他衣服的接觸面上,「我才……才沒有不合作……我只……覺得很幸福……」然後”嘩”的一聲再哭了起來。
「我要妳成為世上第二幸福的人,而我是世界上第一幸福的人,因為我擁有妳。」他捧起她的臉蛋,笑著說。「嫁給我好不好?」
「那你會很辛苦的。」她紅著鼻頭說。
「是呀,我想我背負的責任重大,我要打工,我要照顧妳及孩子。」他把他的額頭和她的貼在一起。

「你願意嗎?」她問。
「我願意。」他點頭,反問:「妳願意嗎?張若渝。」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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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回信>

「親愛的Mind:
很高興知道你快要成為爸爸的事情,我一定會祝福你的。通信……的確是應該要終止的了。因為我知道我再不可沉溺於回憶中,因為我發現我媽老了許多。

  弄兒為樂
小渝
3/8/2005」

我知道是時候玩完了,是時候結束了。
沾了沾伴著白蘭花的水,塗於郵票上,貼上航空信封。
信,我還是要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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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還是要寄。

我坐在圓木飯桌旁的椅子上,曲著腰,把鞋子套上,把信放在圓桌上。
一個籠大的影子赫然把屬於我的光明給掠奪了,我停止手上的動作,仰起頭,”嘶”、”嘶”我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看見漫天的雪花,沾了墨水的雪花。

我呆了,然後尖叫,淒聲尖叫。最後一次了,為什麼要阻止我?為什麼?

「妳玩夠了沒有?」我的爸爸怒視著我,一如18歲的那一天。
我沒有哭,也不說話,望著他身後的某一點。
「啪」一聲,火熱的巴掌襲來,污穢不堪的透明從我臉上抖了一顆出來。只是一顆。

「妳究竟知不知道妳有多丟臉?」他用手指猛力點著我的頭顱。
「算了吧,別再繼續了。」媽媽上次勸阻,捉著爸爸的手腕卻悠悠地望著我,那句話不知是說給誰聽。
「走開。」爸爸甩開媽媽的手。

「妳在五年前惹了一個野種回來,那時妳只得18歲。」他罵得兇,臉都怒得紅起來。
媽媽在旁擅抖,眼中的淚水也一樣地抖著。
「結果那個男孩走了,到外國升學,留下妳和腹中的孩子。那時我倆還不知妳有了身孕。」他喘著氣,臉上的皺紋都扭作一團,眼皮在跳動著。
「直到……」他的眼睛通紅,臉容變得悲哀,「直到妳滾落樓梯,地上有一灘血,我們送妳到醫院才發現妳有了六個月的身孕。」他老淚縱橫,我才知連爸爸也老了。

「那時妳得到劍橋大學的入學證,但妳卻沒有到外國去,整天痴痴呆呆地待在家。」他哭得更兇了,用手掩著雙眼,大聲地嚎哭,身體抖動著。「一待就待了四年……妳現在都22歲了。」

他跌坐在沙發上,他哭得連說話也說不清楚了。

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想問我:妳為什麼自己寫信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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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聚好散呀,好聚好散呀。

「我…我的家人反對。」他垂著頭說。
「那……」她接不上。
「我要到外國升學,恐怕六年後才會回來。」說話為什麼都變得那麼沉重?
「那我們……」她眼中閃著淚光,笑得好醜,應該說笑得好痛。
「好聚好散……」
「我會等你的!」她擁著他。
「好聚好散呀,好聚好散呀。」他甩開她的懷抱,走了。
留下她滾在日光漫爛的樹蔭下痛哭,張大了口地痛哭,哭得臉部肌肉抽搐,哭得肚中的孩子也在抽搐,口水也控制不了地流下來。
孩子,別踢媽媽呀。媽媽好痛呀,等陣子吧,待我哭完後再讓你踢。
孩子不聽話。不過已經痛到絕望了,還怕什麼?
太陽底下下了一場大雨,絕望的大雨,黑暗所不能及的大雨。

好聚好散呀,好聚好散呀。

他走後的兩個月,他寄信來告訴她:我有了女朋友

她漠然地在梯間撫著自己的肚子,目光散x,圓滾滾的肚子起伏著。
媽,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她聽到聲音從肚子傳來。
好聚好散呀,孩子。她說。

她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掌,然後撫著肚子,柔柔地輕輕地,睡吧,孩子。
梯間,沒有光,沒有花,沒有草,沒有回音。
她笑著,張開雙臂,失重了。孩子,你和我都飛不起。她說。
梯間,沒有光,沒有花,沒有草,沒有回音,卻有烏黑的一灘血,裡頭看到的是繽紛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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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我願意》最後的一句是什麼嗎?

我什麼都願意……什麼都願意 為你……

兩年前大考的文章

《你因一次粗心大意而引致的嚴重事故,試記述這次事件的經過及給你的教訓》

「一足失成千古恨。」對於冷硬的我來說,這句說話既陌生又沉重。我善於屠殺卻未善於後悔。

那天涼風撲面,涼霧夾雜著紛擾的血腥,戰爭縈繞世人,死亡是每天的開始也是每天的終結。我駕馭著軍車,領著數千士兵停駐於這破舊的小村莊外。我站得如弓箭般筆直,呼嘯的風把我胸代表榮譽的鐵章直吹得發響,如午夜的喪歌。為名利地位,我願卑躬屈膝而粗鄙地啃吞人民的晨光、和平。

「將軍,軍隊準備妥當。」平板的聲音劃破了初晨,驚擾樹上的小鳥。
我悠悠地高舉右手,在半空凝住,一陣因冷顫的聲音奏起,我勾起嘴角,青筋暴現,如死神般大喊:「殺無赦!」

千軍萬馬如洪蟻般侵吞這座村莊,槍聲如雷作響,直淹生命的掙扎與吶喊,令萬物委屈地發出悶吼。

突然,一個如枯骨般乾瘦的老人直向我撲來,我不慌不忙而俐落地拔出手槍。

「呯!」四灑的血花隨悶響而起。

我冷眼地望著他,地上的血是不斷擴散的紅,如迷幻的圓在地上流轉。霎然,我瞳孔猛張,凝視老人手上緊握的銀錶。回憶如影帶般在腦海掠過。

「爸爸,您的軍服好帥哦!」

那年的他直撫我的頭道:「你想成為軍人嗎?」

年少的我重重地點頭,臉上掛著無邪的微笑。

「好!」爸爸的眼瞇成一線,從褲袋中掏出一個銀錶。「要是你成為一個勇敢的軍人,我就把它送你。」

然後,老人的聲音令我抽離那段回憶,「兒......你現在比我更帥了......」

我緊握那沾血的手,默默地聽著他的話語,冷涼的淚流過臉上可恨的剛毅。

他把銀錶吃力地塞進我手中,展開如多年前和熙的笑容,但如今看來卻是那麼的悲哀。

「爸......都怪我粗心大意...」

他搖了搖頭,老淚淌了出來,喃喃地道:「兒子,記著我送你的銀錶......」也就斷氣了。

「將軍,任務完成。」這是烽火中的咀咒。

榮耀的歌樂奏起,我的腰伸得比從前直,上司在眾人面為我佩戴鐵章。沒有高興,沒有得意,我直想哭。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爸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