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粟花

Friday, June 09, 2006

2002年明報《寫出我天地》初級小說組亞軍

《梁深》
這晚上好冷,路旁的燈光灑向正傾盆而下的小雨,「滴答滴答」沒有預告、沒有節奏地落下,卻和呼嘯的風聲奏起了淒美的樂章,「滴答滴」、「呼呼呼」沒有休上的意欲,雨水悲涼地落下,在剛接觸地面時散開再在路面上融為一體。

沒有陽光的溫暖,只有月亮的冷嘲,雨水變得好污穢,這太令人愁緒了。「啪答啪答」雨水落在雨傘上,女人摟著單薄的身子,撐著黑色的雨傘邁步而行,匆忙的步伐濺起了路上的雨水,沾惹它們於直筒褲子上。

不遠處,一間龐大的建築物發出絲絲光亮,為夜間帶來點微溫,它屹立於女人面前,「吱吱吱」女人步進建築物之中,收起在充足光線下呈現原來粉藍色的雨傘,傘子厭惡地把痛心疾首的雨珠擺脫,光滑的地板上霎時多了一灘滿懷心事的雨水。

「葉太,妳好。」一名穿著白袍的男人筆直地站著,「妳終於來了。」

「醫生,我想......」這名女子在光源之下終可觀其全貌,臉上憂郁的皺紋深刻如川谷,眉頭好像鎖著萬般鬱結,一雙眸如佈滿落葉的水潭,哀傷得不見底。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妳的女兒病情太過特殊了。」

她的身子僵直了一會,「這.......這......」然後身子急劇顫抖,「代表什麼?」

「我們暫時沒有先進的醫學科技去研究及根治。」他閉上雙目,不忍地用一貫專業的口吻作交代。

她望著他的神色,突然裂出一個醜陋哀絕的笑容,身子跌坐在椅子上,雙手顫抖而笨拙地接下決堤的淚水,部份卻紛紛零落地墜下,和雨傘所滑下的雨水化為一體,這灘水受著淚水的鹽份,變得純潔了,但卻變得悽楚。

他走近她,手搭上她的肩膀說:「我們去看看她吧。」,然後扶著她濕漉的手,安撫她站起來。他緊謹地扶著蹣跚的她,走到一道掛著「特別治療室」牌子的門前。

「打開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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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葉小怡,名字有著代表喜悅的「怡」。然而,我並不如名字般的快樂,我有的只有如懸崖、深谷般的墮落。這並非自甘墮落的,這世界根本是座搖搖欲墮的懸崖,我沒有選擇,跳下那氤氳著毒氣的深谷是唯一的出路。石屎森林到處是陷阱,就連學校也是龍潭,所以只有承受墮落和它結伴而行,才可麻木而不恐懼地生存下去。

所謂的朋友,只是虛偽的代名詞,只有強者才配有朋友,弱者就連自尊也保不牢,又何來奢侈地擁有「虛偽」?

直到,我遇上了她......那天早上,陽光很明媚,很公式地展露它的灼人笑容,公園裡的小花被它逗弄得臉蛋通紅,旁邊的小草氣得面都青了一大片。

「妳好。」一把柔嫩的聲音傳進我耳朵中,我停下了有規律的腳步,把視線投向聲源處。

我看見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女孩蹲坐在草地上,她有著瀑布般的黑髮,柔亮地散落在肩上,雙眸有如湖水般清澈,瞳孔有如惹起漣漪的落花,鼻子小巧可愛,有著如白雲般恬靜的氣質。

「妳......妳好。」面對著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她打破了我每日上學那麻木慣性的機械化,我不禁顯得有點兒錯愕。

「早晨,我叫梁深。」她對我綻開一個春風的笑容,臉上小梨渦若隱若現,就連蒲公英也被她吸引著,隨風不經意地劃過她紅粉緋緋的臉頰。

「我......我叫葉小怡。」我開始有點兒慌亂,我對她竟然有一份猶如興生俱來的親切,這種感覺悄然來訪,令我想抑止這種從沒出現過的心情。

她拍了一拍身上的小草,悠悠地站了起來,風夾雜著零落的蒲公英吹翻著她那興我如出一轍的校裙,她向我伸出了佈滿生命紋絡地圖的小手掌,「噹噹噹」她手腕上的小叮噹在細語。

「來,我們一起上學吧。」我望著她堅定美麗的眼神,我的猶豫不決被打破,不安的浪濤也平定了,我感到我與她那緊密關連,熟悉得就如自己一般,我下意識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的手,就在皮膚接觸、微風不能竄入的那一刻,我們就也融為一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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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盡管花朵在舞動,葉子漫空?零,世界依著軌道運行,時間在沙漏中流瀉。我與梁深已完全墜入了兩個人的世界,所有東西也進駐不了,所有事物也變得無所謂了,那透明的思想令世界寧靜得聽得到心跳的回音。

「梁深,為什麼我對妳沒有陌生的感覺?妳只是一位我剛認識的人。」

「小怡,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就是妳,而妳就是我,妳我就如連體嬰般,妳又怎能對我陌生呢?」

「我......」我低下了頭,細量沉思,找尋著那若有似無的關係。「不明白。」

她對我柔柔一笑,「妳並不需要明白,妳只需要感覺。我們不是身體上的聯繫,而是心靈上的。」她的手握得我的更緊了,我感覺到那不言而喻的聯繫了,這一切都不需要任何答案了。

「喂,我快要關校門了,妳們想遲到嗎?」一把蒼老的男聲在吆喝。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們已到達校門前,受著校工黃伯的提醒,我們趕忙跨過門檻,但手依然牽著。黃伯瞧見我倆交握的手,皺了一下眉頭,說:「唉呀,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愈來愈不像話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手牽著手。」

黃伯的話令我把手縮回來,「你別誤會。」我畏縮得如老鼠般。

「嗯,這就像樣了,這間優秀學校就該有體面點的學生。」然而,我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在我放開梁深的手時,我不但感到一種沉重的失落,也同時感到她的情緒,「妳竟為別人的言語而拒絕心靈的聯繫?」,我們沉重地踏上梯級。

「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我的心寂靜地吶喊著。進入學校就要面對人群壓力,我必須遵從群體的指示,我必被迫逼選擇他們認為沒有路障的康莊大道。那像是極具毒性的大氣層,我們卻每天也要接受。

「別掙扎,我為妳感到痛苦。」梁深沒有看著我,只是低頭輕吟著。

我頓了一頓,感到了有點兒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知曉我的思想。「我慶幸我還懂得掙扎......」

「我感謝妳為我掙扎,然而請別令自己痛苦。」

「沒有,我已習慣了。」

「我知妳並不屬於這個殘酷的世界。」梁深的視線由我們步行著的梯級,游至我的眼瞳深處。我沒有再答話,不是因為特別的原因,只是我正在消化她和我的對話。

「喂,小怡!小怡!」關美急喘的聲音從我耳際劃過,刺耳得令我厭惡。礙於關美在校的權勢,有著依附的價值,我極力抑制對她的排斥。

「什麼事?為什麼那麼匆忙?」我掛著一副好奇的嘴臉,心中卻翻起了憎惡的暗湧。

「唉呀!我來告訴妳今天我們班有好戲上演呀!」她興奮莫明地向我叫嚷著。後來,她瞧到了梁深,用著很無所謂的語氣,「噢,是新同學嗎?」

「她......」我正想介紹梁深。

「別再蹭磨了。來來來,跟著我。」她斬釘截鐵地下了命令。

我依話跟著她的步,而梁深也隨之跟著。這沒有什麼特別,都是我一貫的跟從方式。有勢力的必有權力下命令,沒有用的人只好唯命是從,這是學校的法則。沒錯,我就是沒有什麼用的人,那又如何?我並不介意。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妳介意!」梁深的聲音在的腦中迴盪著。

「沒有,沒有!」我極力否認,我不想聽令我產生如此震撼的說話。

「妳捂著妳的良心,妳並不願意屈服於惡勢。」

「我卻必須願意。」是的,我只不過想換取安全的生活罷了。

突然,課室一陣嬉笑聲打斷了我與梁深的交流。我的眼角掃向課室的一角,一班興高采烈、手舞足蹈的同學圍著一個卑微的生物---黃志強。

他跪坐在冷冷的地板上,手緊抱著瘦弱的足踝,顫抖地綣縮著,身旁彷彿氤氳著陰霾的迷霧,與圍繞著他那些滿臉亢奮的人,是多麼的格格不入。在這光亮的課室竟可容納這一個如大海般無盡、絕望的人類。我知道他的絕望來自自尊的死刑,是我們一手造成的。

關美走到他旁邊,從一個女孩子手上拿起一張方形的紙,端詳了一會,然後表現出很苦惱的樣子。「嗯,小強你的成績又創新低了,你說是怎麼的一回事呀?」「他準是沒有好好溫習了。」「我看他全心想丟我們班的面子。」「不,我看他是天生的大笨蛋。」「難道他媽媽沒有教導他做好孩子的本份嗎?」周遭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在品頭評足著動物園的怪物,對他極盡恥辱。

「我覺得他好可憐......」梁深的聲音穿過我的耳膜,盛載了滿腔的憐憫。我知道只有我聽得到,靠著那莫明奇妙卻如此細膩的心靈感應。

我閤上雙眼,用那微妙的感應回答她,「這已是司空見慣的了,每一天都上演著同一的戲碼,妳根本不用可憐他。」

「他究竟犯著什麼的錯?」

「他做的任何事都大錯特錯,因為同學們就是覺得他不順眼。妳看他今次測驗是全班最低,簡直丟盡咱們精英班的面子,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是的,沒有別的,是他自找的。

曾經,我問著和梁深一樣的問題,而現在我所回答梁深的,也曾幾何時是同學們對我的答案。

「......」梁深沒有答話,不知為什麼我喉嚨感到有點苦澀,我好像令她失望了。

「求求你......你們別打我了,我會改的了。」志強口中不斷吟著,有著厚重的眼袋的眼睛空洞得像乾涸的深井,身體的抖動令聲線斷續得像是嗚咽著。

「不打不打,揍你好了。」一個男生說。「呯!呯!」接著是骨頭受重擊的聲音。

我睜大了眼睛,我為眼前的境況感到驚愕。他們的拳頭落在的是梁深身上。她竟為素未謀面的志強擋下了拳頭。那個男生傻了眼,趕忙收起拳頭。

「妳...妳傻了嗎?快走開。」梁深摟著志強佝僂的身軀,這一刻她誓要保護他,而懦弱的志強終於在生平第一次抬起了頭,濕漉漉的凹陷面龐佈滿淚痕,哭得腫起來的雙眼凝望著梁深,就如垂死的螻蟻仰望天使一般的眼光。

「我命令妳走開,別阻著我們辦事。」關美叉著腰,尖著嗓子道。太愚蠢了,梁深,妳令我痛心疾首,這是大自然的定律,社會的規則,學校的遊戲方式,弱肉強食,有能者居之是永不會錯的!難道妳還不明白嗎?梁深,我求求妳甩開弱者的雙手,妳的肩膀是擔不起強者的勢力,保護不了任何人的。

「我是不會走開的。」梁深用著輕柔的嗓音,如風一樣迴響在課室裡,卻顯得如此堅定。志強望著梁深溫柔的面容,聽到她的話語,淚光令眼睛變得更模糊了,「妳走開吧!我對妳已經很感激,我不想拖累妳了,得罪他們,就會得到像得一樣的下場......」他的淚水滑下了臉頰,嘴角牽起了苦笑。「我是該死的,我的痛苦就由我自己來承擔吧!我不想在妳身上看到另一個我,我不願任何人如我般受著折磨。」說完後,志強用力想推開梁深。

誰都沒料到梁深不願被推開,更用力摟著志強。「請對自己好點,你不該承受他們所加以的煎熬,讓我來保護你。」

梁深的話太具震撼力了,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而我心底開始一種很久以前殲滅了的騷動,這就是「憐憫」。它掙扎著、掙扎著,好難受。志強臉部抽搐著,淚水像是瀑布一樣瀉下,伏在梁深的懷裡,哭聲在頃刻間爆發出來,「從來、從來都沒有人對我那麼好過,我好痛苦、我好委屈、我好難過。我很愛我的同學,我只希望他們報以我一點點的微笑,曾經我竭盡所能地討好他們,然而我卻受了雙倍的酷刑。我沒有放棄,直到有一天我發覺痛苦已成為我的生活、命運、身體的一部份,就是好畏縮在黑暗的角度,有沒有人知道那兒有多冷、有多黑暗、有多哀傷?」他所有痛楚都給哭了出來,所有的委屈原來如大海的無盡。

他不斷哭著,之後的話也聽不清了。沒有人作聲,除了關美,每一個人的頭都垂下,從來,課室都沒有這麼的寧靜過,同時,我也從沒聽過志強悽愴的哭訴。我們都只有欺負他的份兒,我們從沒有關心過他,我甚至質疑我們有否當過他是人類。

志強的手緊緊揪著梁深的衣袖,哭泣的淚容扭曲得令我心痛。多少年了?自我第一天入這間學校時,我已遺失了痛心的感覺,我不會為自己傷心,也不會因別人而傷神,我只學會了盲目,而這一刻、這一秒我卻為他的哀傷而痛心。不!不!我咬緊牙關,我不可表露我的內疚、憐憫,這是不被批准的。但我卻違背了我自己,我竟走向志強和梁深身邊,遞了一張紙巾給他。

「住手!妳在幹什麼?妳在背叛我!?」關美的聲音打斷我的動作。

「我......」

「妳可憐他嗎?」她瞇著眼怒視著我。「妳知道妳的下場會怎樣嗎?」我瞪著惶恐的大眼,「我......不敢了。妳原諒我吧!妳要我做什麼都行。」對!我不要做第二個黃志強。

「好,那妳去掌摑梁深一下,我就作罷。」

「哦......哦.......我做。」我的手顫抖地想落在梁深的臉上。

梁深真切的望著我,眼神卻如止水般的皎潔,有如那優雅的月光,沒有什麼的驚駭。「請好好地面對自己。」梁深的說話在我腦中冒起,我的手停留於靜止的空氣中,下不了手。

關美卻氣得臉紅耳朵熱,大喊:「給我打!妳認為妳值得為心中少得可憐的憐憫而對抗我們嗎?」是的,這並不值得。

「啪!」的一聲,我的一巴掌落下梁深的臉容上。

對不起,我不要痛苦,我只想獲得安定。我驚訝地看著她的身子倒在血泊中!眼波再沒流動,臉如死灰的。「哈哈哈!」在場的人都笑得狼狡猾,課室頃刻變了扭曲的藍灰色。為什麼大家都變了嘴臉?這是什麼空間?「妳打了妳的良心。」「妳手刃了妳的良心。」「妳背叛了妳自己的良心。」「梁深就是妳的良心。」

我捂著耳,我不要聽,這不會是真的!不!不!不!黃志強抬起了頭,臉帶平靜的說:「妳已親手殺了自己的良心,同時毀滅了我。」我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望著他們的嘲笑的臉容、憎惡的臉容、哀絕的臉容......如影帶般掠過我的思想。

我永遠不值得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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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治療室」的門緩緩打開,裡頭有一位滿頭白髮的女孩目光呆滯,不斷搖動手中的筆杆,紙上寫滿了「良心」兩個字,似乎她並沒有停止的意欲。

「小怡,妳......妳別嚇我......」葉太的臉驚訝而不知所措,要不是醫生扶著她,恐怕就要跌倒了。

「葉太,妳別激動,這的確令我們很震驚。」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子的?」葉太竭力地抱著小怡,然而她沒有反應。「

以我們所知,葉小怡之前曾與同學欺負一名叫黃志強的學生,而病發之前目睹他跳樓自殺,相信這打擊太大而令她有這異像,而根據腦電波的顯示,她不斷地做同一個夢,一天二十四小時也維持在睡夢狀態。」醫生悲慟地說。

葉太留意到醫生的意外的悲傷,問道:「你是黃醫生沒錯吧?」

「是的。」臉上露出萬般的疲憊,「黃志強就是我的兒子。」

「你為什麼願意救我女兒?」這是多麼的矛盾、無奈呀!「

因為我背叛不起良心,救人是我的職責。」

這夜特別寧靜,只有雨水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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