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粟花

Friday, June 09, 2006

忠餐

《忠餐》 徐務研

夜色正濃,霓虹燈愈發耀眼生輝,灑落於肩”麼菊?”的路人的臉孔上,散發”靡爛”的喜悅。人潮擠湧的天橋,坐落於羅胡商業城旁,成為通往人間天堂的天梯。

我碎步踏著那梯級,小心謹慎地避過來勢洶洶的途人,地上滿是食物碎屑及沙塵,過長的褲管不免沾上了少許污衊。我皺眉,卻無暇理會,忙於應付眼前的人群。

步下天橋,我撫著空盪盪的肚子,它不滿地咕噥,於是我只好四下張望,在食肆林立的街頭疾步走了好一會。我往口袋探一探,不禁嘆了一口氣,停下步伐,佇足於一間大排檔前。

「先生,我們這兒可是遠近馳名的,來坐一坐吧!」店前佝僂男人諂媚地對我說道,雙手交握放在胸前,眼見我有意光顧,也就忙不迭豎起了母指,挨近了我,神秘兮兮地喃喃說:「價錢可是一級的便宜哦。」

我點了點頭,他樂得眼睛瞇成了一線,笑意更盛,展現一排灰黃的牙齒,手向一旁的女人揚了一揚,又客客氣氣地招呼我坐下,也就彎著腰東張西望,樣子也蠻焦急的。

「爸爸,爸爸!」一個小不點一股腦兒地揍到佝僂男人的懷中,這個小娃兒直往男人的懷裡鑽。「小刀疤牠好壞啊!」

男人臉上諂媚、市儈的神情霎時消失得不知所跡,一陣柔和慈祥的微笑掛在嘴邊,自個兒的手”磨”挲小娃兒白嫩嫩的豆腐臉,滿臉疼愛道:「幹麼?這是牠欺負你,還是你倒過來欺負牠呀?」

一個啡黃色的東西隨孩子的後頭跑了過來,原來是一頭狗,牠像是不服氣地向小主人「汪汪」了兩聲,也就乖巧地跪立在男人身邊。
牠是一頭個子挺大的狼犬,短短的黃毛夾雜點點灰塵,但卻精神抖擻,身上卻有一條長長的疤痕,上頭都沒有毛長出來,似乎都是很久遠的傷患,只因牠的眼神是多麼堅定,沒有一絲受過傷的悲痛。

小娃兒剛剛跑過來,還未喘過氣來,臉蛋兒也紅不”X咚”的,小小的指頭指指那頭狗,「小刀疤呀!」小娃兒皺了皺短短的眉頭,「竟然跑得比我快呢!」這時,他卻又「咯咯」的笑個不停。

「是嗎?」男人點點娃兒的紅紅的鼻頭,帶著點質疑的口吻吃吃地笑道。

「汪汪」小刀疤不滿地抗議起來,但很快又搖著尾巴住了口。

「是呀是呀!」娃兒大力地點點頭,後來只見自個兒爸爸只是乾笑,也就豎起指頭,煞有介事地重申:「是真真的,不是假假的。」

男人裝著很苦惱的樣子,手托下巴思忖了一會,又道:「那就糟了,恐怕我要打牠一頓屁股…..」

小娃兒嚇了一大跳,沒有一點兒喜悅,反而瞪著可憐兮兮的大眼搶著說:「才不要呢……」

那個正在把碗碟放在我檯面的女人突然插嘴,大聲朝男人那個方向嚷:「老闆才恨不下心呢!平兒不要給小刀疤急著慌啊!」女人整頓好檯面,轉身就走,又道:「那次我們店得罪了大虎那邊的人,那伙人來勢洶洶地直說要老闆的命,又刀刀劍劍的沒完沒了,想不到那伙人怒意可燒上心頭,不理三七二十一就抓著老闆,幸好那時小刀疤拚死咬著那個頭頭的手不放,有好幾個人都往小刀疤的身上斬,但怎樣?牠就是不愛放呀!直到那個人的肉都快被牠扯下來,也就嚇得屁滾尿流,什麼刀子都”?嚦啪拉”的統統給掉得滿地都是,從此之後也不再來搗亂了。」

她走到了小刀疤跟前撫撫牠的頸項,牠也就乖巧地低著頭,瞇著眼,全然想像不了牠當時的兇狠之貌。「不過,這可辛苦了牠,那時牠的傷口深得很,血都流了一地,卻又不敢哼一聲,看得我心也痛了。我本想牠是沒命的了,料不到牠卻爭氣地活了下來,真是命不該絕。」

男人的臉掛著感謝的笑,一直都不說話。

反觀平兒興奮得掙開自己老爸的懷抱,搓搓了拳頭,舉著小手像是革命志士的模樣,然後胖胖的身子連跑帶蹦地撲向小刀疤,「來來,我們來砌搓砌搓,看看誰才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漢。」

小刀疤也就和平兒打作一團,人犬也玩得不亦樂乎,一點也不像是砌搓,倒像是在聯誼似的。

大排檔的人也搖搖頭地笑,連紋身大漢也拍案亂嚷一番。而我,也笑了笑,這樣的日子可過多久?

一陣格外刺耳的腳步聲忽地傳來,有別於那汽車的引擎聲響;有別於那大漢醉意盎然的吆喝;有別於那男男女女歡呼尖叫的吵鬧;有別於孩子嬉笑聲,聽起來令我打了一個寒噤。究竟來者何人?

不待我看個清楚,男人如箭般飛來迎上前,咧著大嘴大嚷:「黃老闆,來來來,快坐。」

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胖子摟著一個打扮性感的女人,身後是一大群大漢,很有氣派的樣子,他揮一揮手,嘴巴叨著煙道:「免了,老明。」然後他牽牽嘴角,「倒是你欠我的錢要快點兒還……」說畢,那肥厚的手掐了掐身邊女人的屁股,看得身後大漢直想吐,卻又礙於胖老闆的面子,全都不敢發作,卻忍得滿臉黃黃綠綠的;那女人很是難過,卻又假裝的嚶嚀一聲,不情願地扮演著小鳥依「豬」的爛戲碼。

「黃老闆….其實是這樣子的…近來我店….這月頭….剛剛交了租…還….還…真的很拮据….」老明縮著脖子說。

黃老闆滿不在乎的樣子,口吐了一個煙圈,過了一會,興味地說:「我可不關我的事。」然後問身後大漢:「是不?」

「是。」聽起來真像交響樂,很有「團隊精神」。

平兒自顧自地逗小刀疤玩,壓根兒不知發生什麼事,小刀疤卻機警地僵直了身子,頭都往黃老闆那個方向探,似乎意味到了什麼似的。

「可黃老闆…」老明只敢望著自個兒的鞋子,全然不敢抬起頭來,「我真的鑽不出錢來。」

黃老闆搖了搖頭,「嘖嘖」了兩聲,胖胖的手拍了拍老明乾癟的臉,「那我的錢該往那兒鑽?」

老明突地抬起頭,由衷地說:「我明白…我明白…」他的頭又垂了下來,「但…不可再通融一下嗎?」

「哈哈,哼,你以為我是誰?你喜歡拖多久就多久嗎?我什麼都要順你意嗎?你以為你是誰?」然後他誇張地大笑,吃力地轉動自己的肥腰,又問大漢們:「哈!他是誰?」

由大漢的臉色可讀出「我那知?胖子。」,但他們又是不敢發作,畢竟「財」字最大,也就只好亂笑作一團,也不知有什麼好笑,跟著笑就好了。

「但是…我真的…」

「什麼?」不待老明說完,黃老闆也就忿然把口中那根煙往地下摔,挑了挑眉,後面的大漢全走前了一步…不,是一大步。

平兒還小,第一次見這麼大的場面,那麼多叔叔圍著爸爸,也就嚇得直發抖,小刀疤見勢色不對,奮然自小主人環抱的小手裡跑了出來,直往胖子吠個不停。

「噓!小刀疤別亂吠,別嚇著了黃老闆。」

「才…才沒有!」黃老闆往小刀疤吐飛沫,也暗暗地拍了一拍自個兒的胸口。我心裡暗道:個子那麼大,還真的是嚇壞了?

大漢們又暗地拍了拍心口,像是道:「呼!嚇死人了。」

「對不起,黃老闆,牠就是這麼淘汽,教也教不聽,不要見怪、不要見怪……」說著又打了打小刀疤的頭顱,小刀疤沒有避開也沒有哼一聲。

「爸……別打。」平兒小聲說,但場中對峙的人並沒有聽到,要是聽到,在這節骨眼的時候也不會把孩子的話放在心上。

大排檔沉靜了一會,兩方也沒有說話,老明更是哼也不敢哼一聲,頭也愈垂愈低,快要垂到自個兒的腳了。倒是小刀疤勇敢得很,身子挺得直直的,寸步不離地守著主人。

「要我通融麼?」黃老闆重新點燃一支煙,往嘴裡吸。

老明眼放異彩,連連點頭,「是,是。」

「好。」他呼了一口煙。笑著,「但有條件。」

老明也是連連點頭,不疑有異。

「我今天想請我的兄弟吃豐富的一餐。」他指了指身前大漢。

「好,好,沒問題,我請客,我請客。」

「好。大家坐下。」黃老闆示意大伙兒找個好位置坐下。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容得下這麼多人的桌子,店內女人也哄了平兒睡,安撫他的情緒。
待一切整頓好,老明也就恭恭敬敬地問:「黃老闆要點什麼菜?」

黃老闆又掐了掐鄰座的女人,吃吃地道:「狗肉。」轉過頭,又大笑起來。

老明臉上青一片綠一片的,「我們這兒沒有呢……」他頓了一頓,又重拾諂媚的笑:「不過我們這兒的蠔餅可是好吃得不得了,黃老闆要不要……」

黃老闆重重地拍了一下檯面,怒目而視,「我說有,便有!」連身旁的女人也嚇了一跳,而老明身旁的小刀疤護主心切,也湊熱鬧吠了出來,這次可吠得很狠呢。

「但…」

黃老闆漠視小刀疤奮力的吠叫,更囂張地用肥膩的手指指一指小刀疤,「而且指定要這隻。」然後冷笑出聲。

「不可以!」老明不禁驚呼一聲。

「不可以?」他問。「那要不你就現在還錢給我,要不…...」他的手指不停往老明頭顱上鑽,「我就砸了你這間店。」

「……」主人靜了下來,小刀疤歪著頭,不解地搖著尾巴。

「瞧瞧你的潦倒樣子,不過是一隻狗罷了,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

「……」幹麼主人不說話,是他不高興了嗎?小刀疤繞著他轉圈,又挨又親的,似是逗主人開心。

「你要是還不了錢,我可不擔保你的妻兒可全身而退呀。」

「……」他緊握了拳頭。主人憤怒了嗎?小刀疤也就同仇敵愾地和胖子低吼,發出「嗚嗚」的聲音。

「要是你妻子要我養,我可樂意得很呀。」他的口水像是快掉下來,標準的色鬼模樣。

「你這…」他一霎間露出了狠狠的目光,但卻隨之收斂。「好……」

黃老闆滿意地笑:「對嘛對嘛,這才像樣,這該死的狗,看你還敢不敢犯我……呀,不,你是沒有機會的了!哈哈哈!」

老明沒有說些什麼,臉如死灰,也懶得再說好說話討好黃老闆,輕聲地喚店內女人:「拿個鎚子來。」

女人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臉容也垮下去,拿著鎚子的手抖得沒完沒了,「老闆,真的要動手嗎?」

他頜首,佝僂的他的腰變得更彎,隨手接過鎚子,也就鑽到櫥房去,背影很沉重,影子更黑了。小刀疤一直都隨著主子走,沒有半步分離,這時,牠停在櫥房外,牠應該從不進櫥房吧,大概是從不偷吃櫥房的東西。

「來,小刀疤進來。」他輕聲喚。

小刀疤仍是義不容辭地聽從主人的話,但這次牠的步伐好像慢了點兒。

是否夜深了,我思忖。

我坐的位置剛好坐落在櫥房旁,內裡切菜的聲音可聽得一清二楚,便何況是櫥房裡的對話。

「不會很痛的。」聲音有點哽咽。「來,很快。」聲音顫抖。

「啪」的一聲,骨頭碎裂聲。

忽然,平兒睡眼惺忪地往櫥房跑,探頭入內,「爸,這兒好黑啊……呀,我是來告訴你明個兒我要和小刀……」他尖叫,「幹麼小刀疤睡在這兒呀?」

「牠……」

「怎樣會有熱水在旁?」

「我要替小刀疤洗澡…..」

「哦!」小孩子晃然大悟,真的相信其父之言,「小刀疤真乖,都不哼一聲。要是爸爸叫我洗澡,我可不依呢。」

「嗯,是呀,牠很乖巧…..」然後是鼻子吸氣的聲音,「什麼時候也都不哼一聲,再痛苦都不哼一聲……」

「那小刀疤算不算是忠心呀?」

「平兒,你知忠心是什麼嗎?」

「我從前都不明白,但小刀疤來了後,我就知啊!」平兒傻頭傻腦地說。

「好吧……晚了,你睡吧。」

「但是…我不累呀。」

「睡吧…….」

「我不……」

「睡!」老明大吼,也顧不得平兒嚇得哭了起來。

女人抱起了平兒,憐憫地看了看小刀疤滿是鮮血的身體,搖了搖頭,「是誰該死?」說畢,也就抱著不知就裡的平兒離去。

我不想聽下去,自個兒找了個新的位置,棒著碗筷坐下,再也聽不到任何櫥房傳來的聲音。我呆呆地望著餐牌,上頭的字好像會動的,在我思緒裡飄浮著。

不知過了多久,老明自櫥房出來,棒著一碟奇香無比的菜出來,默默無聲地放在黃老闆的那桌上。

「你鬼呀你,什麼都不說一聲。」不多說話,黃老闆已起筷,咬了一口肉,又吐了出來,「很難吃呀,這該死的忠狗。」

黃老闆肆笑,老明已無任何反應,黃老闆得意地領著大漢悻悻然離去。

桌上的肉,只咬了一口,白濛濛的香氣往上升….往上升…..

我沒有點菜,也就毅然離開,再也不點算自己只剩下多少個錢,又可以吃多少天的飯。

我只是在想,究竟是做人的好,還是做狗的好?

問號於夜色中打轉、打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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