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粟花

Friday, June 09, 2006

改良了的文學作文---《課室裡的繽紛》

《繽紛》

你覺得中四戊班怎麼樣?校長問。夕陽穿過沾塵的玻璃窗,把他頭上的髮蠟及油脂照得一片澄黃,如汗跡一般的顏色。
他們都很活潑可愛,使我也感到課室裡的繽紛。我說。我用雪白的手帕抹去額上的汗水,它被印上一陣淡黃。


陽光照不進四面的牆壁,只好從窗框躡手躡腳地溜進來,隱約地導出微塵的軌跡。燈泡放出蒼白迷失的空洞,旁邊的風扇重覆呆板一致的頻率,影子投射於天花上猶如不散的魂魄,興奮灰暗地躍動。

「同學,請翻開生物課本第六十頁。」我的喉頭彷彿發出一陣獸般的聲音,沙啞而年邁,在課室劃開一道暗紅的疤痕,僵硬而觸目。我托起架在鼻樑的黑框眼鏡,意圖掩飾寄身在影子下的侷促,卻不小心看到座上毒辣兇猛的太陽,眼前閃過絲絲的白光,惹來一陣站不穩的暈眩,我倏地別開眼,只怕眼前一黑。

「細世界會變花花世界……」呢喃的咀咒從隨身聽轉播到她的口中,她隨著咒語的起伏搖曳柔軟的女性胴體,白色透薄的校裙把混濁勃發的青春逼迫出來,如一條會動的幼蟲,躍躍欲試地渴望展翅成蝶。

她身邊的他專注地凝視桌下的漫畫書,襯衫的鈕子似乎被錯扣了好幾顆,頂上的頭髮活像生了?的鐵枝。他忽地失神又彷似迷途地掀起嘴角,眼袋如黑壓壓的蟑螂浮現在他的臉上,再緩緩爬上黑白漫畫上,吞噬他的色彩,使單調的沉溺更耀目。

「眼睛可以看見色彩是因為虹膜上的感光細胞。」我困難頂著大肚子在教師桌與黑板之間的空間裡轉身,不小心踢到了椅子,「吱呀」一聲引來幾把笑聲。其實我也在笑,但我比較著意掩飾,手中的粉筆如老人的牙齒,吱吱地啃嚼黑板、我眼中的感光細胞以及笑聲。

我的汗水在侷促的氣氛下滲滲地在額上、鼻翼上、頸部上、背後以及腋下流出,在我的身上製這許許多多的裂痕、缺憾,裂縫洩漏出尷尬,那些老年人的氣味。

男生們如從捕蟲網中逃脫的不知名昆蟲,閃閃發亮的硬殼使我更安份,恐怖得令我活得安心。他們在嘈雜的環境下拍案大叫,在拍翼聲中夾雜了粗言穢語,眼中的光彩如就快要被人生吞活剝的獵物,因被蜘蛛網包圍而感到自豪得意,複眼黑得有神彩,我總覺得他們虎視我腋下襯衫上的汗跡,黑中帶點黃。

另一個她的一頭長長卷髮如乾癟的水蛇,水蛇咬著她的頭不放,她也從容自得,從一個名牌手袋中取出一支醒目的唇膏,對著印上沒有耳朵的米老鼠圖案的鏡子咧起嘴來,紅色的蚯蚓慢慢又優雅地爬上她的嘴巴。

怎麼可以使這些昏沉的青春停止在我的眼前交替?不知道我的大肚子可會盛載這兒的顏色?不過,要是吞不下它們也不要緊,那就在如廁間排放出來吧。

「我想睡覺。」這個他說。

「快下課了,還有十分鐘。」那個他說。

「天殺的,還有那麼久。」他說。

我帶著身上的臭汗味、頂上的光禿、腰間的肥肉,默默地思考我自己所擁有的色彩該是什麼。

不過,應該不會和他們的一樣。

學生們受教麼?校長問。他把抹過汗的手帕放回口袋中,輕鬆地坐在椅子上。
孩子愛玩但也有分寸,認真起來會很用功賣力,而且倒也算懂得尊敬師長。我笑說,有點拘謹地挺直了身子,不再倚著椅背。


下課後的長廊披上一片濃稠的金黃,如金子般的令人沉淪與失常,在發毛的光線下瘋掉。我長長的身影在地上拖行,皮鞋無聲地在靜悄無人的長廊前行,似乎輕哼一首失落的童謠,歌譜早已發黃成灰。

課室裡,在夕陽的照耀下,課室裡迴盪著鮮明的青春悶響。

「你怎可背著我和她有一腿?」她猶如戴上青色厲鬼的面具,暗啞的鐵?佈滿在因激動而顫抖的雙唇,露出在化學液體中爭扎的昆蟲死前的面容。

「有問題嗎?」他冷笑著,從容地在看著孩子撒賴。

她頭上的水蛇嘶嘶地舞動著,亢奮地不住向灰沉的天空伸展,她如被吊在半空,痛極,原來會呆掉。「離開她。」她說。

「分手吧。」他說,聳一聳肩膀,抖掉上肩上的白色的飛蛾。

水蛇的紅舌紛紛探向她的眼中,以最暴烈的姿態現身,「我死給你看!」她咬牙切齒地說。

「哈!」他諷刺地笑了出來,飛蛾隨之被摔在地面,「如果你敢做的話,請自便。」他一腳踏在飛蛾的身體上,牠流出泥般的汁液,雪白不再。

我忽然想起明天生物要教的課:雌性合掌螳螂切掉雄性合掌螳螂的頭部的偉大動人的交配方式。

我聽說你班有人亂搞男女關係,你說該如何處理?校長問。他的身子依然挺得很直,一秒的鬆懈也沒有。
不用了,那女的前天跳樓身亡,先行了斷關係,不用我們操心了。我笑說。

傍晚的風最是腥臭,把學校旁的垃圾場的氣味統統吹過來,但我都習慣了,所以並沒有嘔吐的衝動,倒覺得和風溫柔。

我就讓一切如奶白的月兒那麼溫柔地不作聲,就讓黑夜的寧靜蓋過一切模糊的發光體。所以別讓任何人發現我正鬼祟地躲在課室裡月光所不能照及的地方看戲,我已盡量把肥胖的身軀蜷縮在一角。

晚上是昆蟲最活躍的時分,是腥臭的青春所招惹的,他們在黑暗的課室裡聚集,吱吱地叫個不停,圍在獵物身邊大聲叫囂,如火紅的火舌在狂風中亂舞。

「別打我了!對不起!」那個弱不禁風的女孩被幾個裙子很短的女同學包圍在,在灰暗的微弱光線下看見她驚慌的表情,如墮陷阱的飛蟲。

牠們不約而同地用腳上的黑皮鞋鞋狠狠地踢向她。「你這賤貨還敢拒絕替我們做功課嗎?」??的撞擊聲淹沒了沉默哽咽的呼叫。

她的血如雨點般灑在黑暗中,開出一朵又一朵繽紛的深黑血花。

我已四十多歲了,再過幾天就要退休,還有力氣指著學生說教、談正義麼?我不想交什麼報告,不想引起什麼事端了,就讓一切很好地渡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突然,女孩紅腫的眼睛在暗黑中把我對焦,幽幽地控訴我漠視這些繽紛。

你對中四戊班有什麼期望?校長問。
我想把他們統統殺掉。我笑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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