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粟花

Monday, June 04, 2007

子彈

子彈 徐務研

晚上的碼頭光亮得令人睜不開眼,亮得猶如他那雙精光眼,文華記得。船上的白光灑在正踏上船來的他們,如暗黑中覓食的老鼠,緩緩地在蠕動。

「別動!」突然在不遠處傳來一聲有勁的吆喝,伴隨著警笛刺耳的尖叫聲。

「該死的皇家狗。」船上的人在低咒。「想得美!」紅色與藍色的警燈照出他詭異陰險的笑容。

電光火石之際,在警員還未來得及躲於警車後以嚴陣以待之時,船上的犯人已在紅與藍、光與暗的催迫下亮出手槍,他們興奮地向一列警員亂槍掃射。

槍聲的吵耳及血液流出的沉默令這夜堪破人生,血與肉、無仇又似恨的糾纏。

「文華!小心!」某個警員在大叫。

「嗯!」文華應道,眼神在千鈞一發下聚焦了他,他的手槍已瞄準了文華,一切看來已是太遲了!

如一世紀之久,沒有聲音,沒有血液,他呆呆地站著,沒有向文華開火,天地悠悠,一切似乎都停滯了,文華看著他的精光眼,忘掉了警燈的放肆、警笛的呢喃,文華忽然聽到那天的蟬鳴,用手去遮擋那猛烈的陽光。

「喂!你在發什麼呆呀?」偉強小聲地對文華說,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喚回他的魂魄。

「呀?」文華如夢初醒,連忙收起空洞的眼神,再次注視那本歷史課本,顯得有點手足無措。

「嘖!還說自己是班長,幹麼不留心上課?」偉強一邊掀起欠偏的笑容,一邊玩弄自己束起的已染了色的馬尾。

「噓!別吵!我現在不就是正在聽書嗎?」文華一臉尷尬又不耐煩道。

「你別老是這麼一副正經的樣子,真受不了!」突然他好像想到什麼好點子似的,向文華頑皮地拋媚眼,「來!我給你來點刺激的!」然後他就二話不說從書桌的抽屜中拿出一把玩具手槍。

「天呀!」文華不禁打了個冷顫,「他可不可以別發瘋呀?」

偉強對他不加理會,只是在自說自話,「你看到馬老師旁有一隻蒼蠅嗎?大大的,比馬老師更令我看不順眼。」

「你別……」你別再亂來了,再出一次亂子,你可要永別校園生活了。文華想說。

「砰!」還未待文華說出警告,偉強已瞄準了蒼蠅,可惜那顆小小的黃色塑膠子彈準確無誤地正中馬老師的臉上。

「誰?」馬老師勃然大怒,粉筆在她強而有力的手被捏成碎粉,此刻她力大無窮,力拔山兮氣蓋世。「那個不要命了?」

文華和偉強不約而同倒抽了一口涼氣,課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無人敢觸怒世上最矮的活火山。

「嗚……我要是再被人捉到小辮子的話,我可要被踢出學校。」偉強對文華細細地呢喃,與剛才不可一世的口吻截然不同。

馬老師擁有多年的教學經驗,眼見班上的克星---偉強慌張的樣子也就看出了端倪。「是你幹的嗎?偉強。」

「我……」偉強支吾以對,用哀求的目光盯著文華。

「唉,真的上輩子欠了你。」文華沒好氣地說,惡狠狠地瞟了偉強一下,逕自站了起來,端起一副大義澟然的正直樣子,扯著嗓門大叫:「是我幹的!」然後偷偷地接過偉強手上的玩具手槍,高舉證物,完成完美的頂包行為。

馬老師正想運用自己生平的功力責罵偉強,腳部還不經意地作出「抽射」的動作以暗示有踢走偉強的衝動,現在聽了文華的說話,整個人像洩了氣的氣球,還顯得有點目瞪口呆,「我的班長,你別開玩笑了。這一定是偉強幹的!」

「是我幹的,對不起。」文華點頭。

此時偉強又掛著一副無賴的嘴臉說:「馬老師,你這不是針對我嗎?」

「你…你們。」她甚為氣結,「文華你這個星期天需要見家長!」然後氣沖沖地沒收那把玩具槍。

後來因為文華生得一副正直的模樣,母親也知道不是他幹的,而老師也不忍心對他說什麼狠說話,很快就完事了。

他們兩個兄弟又一邊吃零嘴兒,一邊看百看不厭的《無間道》,一起窩在一間狹小簡陋的房子裡。

「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偉強說。

「要為我死嗎?」文華戲言。

「神經病!」

他倆笑作一團,笑著笑著,笑過了中學時候,直到那年後,再笑不出來,像是啞掉了。

文華記得自己曾問過他為什麼要退學,他卻只是叨著煙,在煙霧瀰漫下搖搖頭說什麼家族事業。

文華也記不起臨別那天有否下雨,他只聽到電視雪花的沙啞夾雜著童年的笑聲,不再純真。

「我還未把玩具手槍還給你。」文華說。

「還有子彈嗎?」

文華點頭,「剩下一顆。」

「留給你,不用還。」偉強一面著傘子,一面在吞雲吐霧。

「還會再見嗎?」

「哈,看得太多《無間道》了,最好不要再見。」偉強笑說。

因為雨點和煙霧,他看不見偉強有否哭泣,也忘了自己有否哭泣。

這些年來,文華上了大學,當上了督察,他懷疑如果不是這支玩具手槍阻擋時間拭去回憶,他應該忘記這號人物了……而世界正在旋轉……

「文華,看來他沒子彈了,快發子彈。」

忽然在警笛喧鬧的夜裡下了一場雨,子彈從手槍發出,對焦、瞧準、發射絲毫不差,他的雨下得很大,沒有警燈的紅光照射下也紅得囂豔嚇人,滂沱得猶如那年的大雨,一一遮蓋了他的臉容,但這次他沒叨著煙。

「呯!」世間的千絲感情神經被痛扯,犯人已全數斃命,然而文華的手在顫抖。

「報告督察,那個犯人的手槍原來還有一顆子彈。」

警笛太吵了,還剩下一顆子彈,留給你,偉強說留給你。文華,那子彈為你留著。

「要看犯人的資料嗎?督察。」

最好不要再見,他叨著煙,不要再見。文華搖頭。我不要你再見到我。

要為我死嗎?文華戲言。

神經病。